树叶几乎要被吹光了,裸露着四肢
都要自顾自地生长。这世界已经枝叶枯黄,可是它视而不见,卯着劲儿去生长和繁衍。在这清凉的冷风里,它们那么可爱又是那么坚强。

    墙外,一棵树的黑色枝条几乎要伸到我的发梢。毕竟是冬天,它明显苍黑了不少。它像是在泼墨画上飘下来的一样,峭楞楞地站立着,任人家看着它光溜溜的躯体。大概是被冬季的寒冷给唬着了苦着了,它的热情经不住这寒风一次次地吹,它没有了春夏时的青绿和水润。

    它自己也不想这么难看的,可是,人生的冬季,任谁也躲不过去。梢头疏乱的树杈像极了它蓬松的头发。远远看去,那头发已经花白了。大概是冷地太久了,在这黑白的冬季,树干也变得苍黑了。一棵树到了冬天为什么会变得发黑呢?尽管我知道它的皮肉是白的它的心子还是红的。可是它外在的面皮确实是黑的。

    它黑着脸,收缩着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好扛住这漫天的寒冷。到春天,只要它周边的温度足够暖,它照样可以灿烂。而今,这黑冷的空气让它没办法不是黑的。身处黑色的深井中的人是没办法笑靥如花的。

    东南方的梢头上,挂拉着几片金黄的树叶,像是它仅剩的几个钗钿。是的,它被冬天剥夺了所有的尊严,只剩下这几枚旧钗钿。可是这钗钿挂在它疏松的鬓间,它像是一个黑裙金钗的老妇,越发的憔悴不堪。

    它老了,丑了,它苍老的容颜吸引不来黄莺和小燕,它站在那儿像一副骨架。它孤零零的样子让自己都胆寒。那些柳树银杏还努力地保持着一些翠绿或金黄,以求看起来与那些长青的植物一样风光。可它不然,它遇暖则暖,遇寒则寒。它遇暖则掏心掏肺,欢呼雀跃,遇寒则寒透心寒彻骨,冷月无声冷若冰霜。

    天上的白云多的像锅里的面疙瘩一样。墙壁上挂着一抹夕阳,像是映着灶塘里的火光。社里又大兴土木了。墙壁钉子上的塑料带子像是有灵魂一样舞动它的双臂跟我打招呼。天空上,原来的那锅面疙瘩又乱成一锅粥了。

    来吧!来几场冬风,把那些枯枝败叶清扫干净。让这蓝色的清白的天空肃杀如高悬的明镜。

    我端着水杯朝图书室走去。迎面,走来了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他边走边拿着手机打电话。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包工头。他的个子很矮,肚子高高地往前凸起,屁股更加高高地往后凸起。他是包工头,他不好看,但他会有钱。男人有钱就会有女人愿意跟他。尤其是一个寡妇,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会为了孩子而选择跟着他。那一刻,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我一时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想到我的妈妈,她在我们的爸爸去世以后,她是怎样去考虑,她要不要为了我们,给她自己去匹配一个男人。是的,一个寡妇,为了她的孩子,会选择一个可以养活她的孩子的男人,一个她自己根本就不爱的男人。一个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孩子的拖累,她在年轻的时候,根本就不会选择他的男人。我的妈妈,那个时候,她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啊。我永远都体会不到,那个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怎么没有哭天哭地呢?她怎么还能够那么天天开开心心的啊?

    自从我爸爸去世以后,我就慢慢地觉得我的妈妈,她越来越不像她自己原来的样子了。原来,为了孩子,她早就没有了她自己了。她连自己都没有了。你如何要求她还像以前那样笑语盈盈呢?我现在为了我的孩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战士。而当年我的妈妈呢?她一个人要带着三个孩子啊?是的,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她就不能只是她自己了。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为了孩子,可以嫁给她根本就不爱的男人。同样的,一个弱小的女人,为了将来的孩子,为了她将来的孩子可以成为人上人,可以嫁给她根本就不爱的男人。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女人有着别样的伟大。

    一个孩子,是无法真正地体会到母亲的不容易的。一辈子都不会。因为你不会过跟母亲当年一样的生活。所以你根本就体会不到母亲的苦和累。母亲是树,她把自己深深地陷入泥土粪堆,只为了让你的生活更加坚实和壮美。是的,孩子体会不了母亲的苦。即使我到了四十岁,还是没有办法去完全地体会。儿女终究是儿女,母亲终究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