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真是不容易。活在人群里,更是不容易。你病了,别人要集体议论你,非要弄清楚你所有的蛛丝马迹。你死了,别人还要集体议论你,把你生前的风流韵事扒个赤条精光。即使你想安安静静地死去了,你希望一切都随着你的死去销声匿迹。可是哪一天,哪个热心肠的想起你来,大家还是要轰轰烈烈地评说你。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八卦。一半觉得新鲜,一半觉得胆颤。新鲜的是,他们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么多?胆颤的是,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么多。万一哪天,我遇到不幸了,他们也会一样,公然在办公室八卦我。也会像这样把我剥地赤条精光。《小坛》人的八卦功夫太厉害了。我可不敢离婚啊。我要是离婚了,我不得被他们给活剥了。
我低头伏案,坐地太累,我就自己出去,沿着社里的植物园走一走。冬日的植物园里,还是一片灰色的枝丫,梅花刚刚露出红色的小脸。我转了转,还是百无聊赖,又走回了办公室,继续低头看我的《耳谈》。
一天,黄林军三叔家的那个好看的小兄弟莫名其妙地来了。他也没什么事儿。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来。但是我看到那个小兄弟还是很开心。
“出去吃吧。我请客!”我说。他不吭声儿。
我们就一起到了一家餐馆儿,我点了几个大菜,我们三个一起吃。吃完了,我去结账。
“一共二百块钱。也不多。”我说。
饭后,他那个小兄弟回去了。
“你那个腌萝卜该点的?你没吃过?”他质问我。
“我就是想尝尝嘛。”我说。
“你请他吃饭,他也不知道感谢你。”他说。
“没事。”我说,“小叔、小婶子都对我们蛮好的。我平时想孝敬他们,还怕你妈不高兴呢。”
快过年的时候,下雪了。到处是冰天雪地的。
他跟我说:“我二叔家的堂妹来青提区医院住院了。她被车给撞了。”
“情况不严重吧?”
“应该不是很严重。”
“我们去看看你堂妹吧?”我说。
“嗯。”
“我们买点东西吧?”
“不用买。”
“那哪好意思呢。”我说,“我买箱奶,买点苹果吧。”
“好吧。”
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了:“小军啊,她在那儿住院,你和小宋不要再花多少钱啊。家里已经出钱了。”
“嗯。知道。”他说。
我们一起拎着东西踩着冰冻的路面去了医院。
他堂妹躺在病床上跟他说话。她的情况属实不严重。她侧着左边的身子歪着头跟她堂哥说话,并不怎么搭理我这个局外人。
“在这个医院没查出来什么。你说我要不要去金河再查查?”堂妹问她堂哥。堂妹这个人比较聪明伶俐,活泼开朗。跟她木然呆滞的堂哥完全不一样。
“你要是不放心,那就再查查吧。”堂哥一脸木然地表情严肃地说。
“现在路面都结冰了,去金河也不好走哈。”堂妹说,“我想想又不想折腾了。别去金河的时候又撞车了。你说,我现在查着没事儿,以后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应该没事儿吧。”堂哥又面无表情地说。
“小叔也来了。”他堂妹说。
“他在哪儿?”他问。
“出去买东西去了。”他堂妹说。
“我们还要上班。我们先回去。”他说。
“好的。你们去忙你们的。”他堂妹说。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中午我们要请你小叔他们吃饭吗?”
“不用。”他说。
“我要不要炖点排骨什么的给你堂妹送去啊?”我说。
“不用。”他说。
“那你小叔中午怎么吃啊?”我问他。
“我请他吃碗面就行了。”他说。
“那我就不用管了?”我问。
“你不用管。”他说。
这一年过年,我们回到了黄林军的老家。
黄家的住宅东边,没有几步,就是一个奶奶的房子。那房子是黑色的砖头砌成的,有高高的窗户,像是英国乡村里旧式的小楼。这房子里住着奶奶一个人,八十多了。
我跟这个奶奶也就是来去匆匆间偶尔看得到她,看到她,也就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平时从不踏进她的房子。
过年的时候,我跟一群人一起给奶奶拜年。她的屋子里有一股尿骚气。那屋里的地面都是黄土的。黄土地面上渍着湿湿的尿痕。她大概是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再加上荒郊野外,夜间不便出去,所以就直接尿在屋里了。反正那么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尿几泡尿也没什么的。
几个年轻的小辈,手插在裤兜里,忍受着地上的尿骚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