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那简历:
学历:中专;
普通话水平:一般;
教育经历:最高阶段是高中;
社会经验:三年暑假均在鲁南蔬菜批发市场促销。
这简历根本就拿不出手啊。
“自我介绍”部分是空着的,我又给他用一堆没有实际意义的废话充实了一下。他就拿着这份简历去人才市场上撞大运去了。
人才市场上人才济济万头攒动,我弟弟拿着自己的一张简历觉得实在是太单薄太普通,就把自己的私人刻章拿了出来,“啪”地一声,在上头刻下了他的签名:八部天龙!
旁边一个招聘的老板看看笑了。
我弟弟说:“呐,给你一张!”
我弟弟当然没找到工作。学校确实遵守承诺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就是去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名堂的厂里干活儿。我估计那个厂不要上什么技校即使是目不识丁也去得。
我弟弟进去了一下,我在门口儿等着他。不多一会儿,他像个害怕被留饭的孩子一样跑出来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不多看看啊?”
我弟弟说:“不能干,全是粉尘!”
最终,我弟弟决定去苏州打工。
过了一阵子,他又回家了。
我看到他,就问他:“小弟,你不是在苏州干地蛮好的吗?怎么不干了?”
“不干了。厂里的人都拉帮结派,都欺负我。”他说。
“人家有的人是苏北的,苏北的跟苏北的是一伙儿。鸿雁说,我也是苏北的。人家不理他,还是一块儿欺负他。”我妈妈说,“咱家的人到哪都受人欺负。”
“厂里有些人是蛮坏的。他们都欺负你吗?有跟你处地好的吗?”我问我弟弟。
“有一个。有一回,我被欺负急了,拿出刀子来,朝那人手上捅了一刀。他刚要报警,我赶紧陪了他五千块钱。后来我们两个处地可好了。”我弟弟得意地说。
“那你回来准备干什么呢?”我问他。
“我准备卖小玩具。”
“卖小玩具挣钱吗?”
“能挣钱!我准备花两万块钱,买辆小汽车。开着它,天天去赶集。”
“买车来你得会开啊,你还没学车呢!”我说。
“嗯,我过阵子就去学车去!”
起蒜的时候,我弟弟决定去学车了。他每天上午在固定的时间去青羊山镇上等公交车。地里,地头,路上,都是忙着起蒜的人,拉蒜的拖拉机。起蒜最抢时间最缺人手,老百姓都忙地跟个土驴似的,连个吃饭放屁的空儿都没有了。我弟弟不在家帮忙,非要去学车。他一走,我妈妈顾不起人,就一个人干。
我弟弟每天一个人走着去青羊山镇上坐车去县里学车。从他的角度考虑,学车刻不容缓,的确没错。可是,他学车学地不是时候。赶在家里最忙的时候学车。他是一点都不为家里考虑了。而地里的那些一坨一坨的大蒜,全是给他的。他可不管,全留给我妈妈一个人干。是的,在撂挑子这方面,他是首屈一指的。
我妈妈自己干活也是干地急急的,但是我弟弟说他要学车,我妈妈也是没有办法。每天,他在我妈妈厌烦又无奈的眼神里抬腿就走,急自己之所急,不管老妈累死累活。他走地很突然也很孤独。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地里忙着起蒜,没有几个人还有心思去县里。
可是我的弟弟,他自己垂手走在绿杨阴里,这是义无反顾还是厚颜无耻?我说不清楚。我觉得厚颜无耻的成分多一些。
只顾自己贪图享乐,厚颜无耻地置劳苦大众的死活于不顾。
不得不说,成功者和失败者都非常需要这些过硬的心理素质。
我弟弟学车归来,我妈妈每天跟着我弟弟一起去青羊山街卖小玩具。
是的,当爹做娘的,得永远被自己的儿子孙子“割韭菜”。
他晚上也去摆摊,卖那些白色的各种动物造型的发光的小电灯。一闪一闪亮晶晶,很是可爱。我妈妈跟着他一起去。他们娘儿两个,下午出门,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我弟弟开着他的小汽车,“七里哐当,七里哐当”地,带着我妈妈回家了。
“今天卖地还可以。”我弟弟笑嘻嘻地说,“遇到笑笑了,给她小孩儿几个小玩具。小孩儿都喜欢这个。”
我妹妹打电话过来了:“姐,俺今天吃完饭,带着小孩去青羊山街上溜达,看见俺哥了,他在摆摊卖小玩具的。那些小羊,小老鼠,一闪一闪的,还蛮好玩的。买的人还蛮多的,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人买吧。”
“谁知道啊。”我说,“咱都巴不得他能发财。”
“生意蛮好的,我再去义乌进趟货,别不够卖了。”我弟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