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我一眼说:“有亏就想说,有疤就想摸。俺心里有亏不想说嘛。”

    我来到她跟前,本想充个乖乖顺顺的孝子,哪知道她是个储存炸药桶的仓库。她把她的火药桶对准了我无限喷射。我的有限的脑容量,实在受不了她海量的喷射。

    我还没有跟她一样,忘记了我还要读书,我还要上学。

    我跟她说:“妈,我要去上学去了。我快考试了。”我妈妈这才欲罢不能地从刚才的轰炸中停下来。她尚在高速飞驰的牢骚的航行被迫戛然而止,她大概还在为她远远没有说过瘾的话而感到意犹未尽吧。

    “你走吧!”她扫兴地跟我说道,她像是还没有吃饱就被收了碗筷的样子。我背着书包站起身儿来。由于实在无法忍受和继续,我这个孝子没有充到底。

    “妈,以后这些事儿你不要跟我说了。耽误我学习。”我说。

    我妈妈鄙夷地甩我一句道:“俺知道!俺不说了!灌到你脑子里了,影响你学习了!”

    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路上。想想我妈妈刚才猛烈的火箭发射,我有些心灰意冷。我想到,我不能再做这样听话的孝子了。我妈妈当然乐意我的无止境的听话的。可是我能吗?我那时候已经高三了。我学习上那么大的负担,她知道吗?我心里喜欢谁,我的满腹的疑惑也想跟我的母亲说一说,可是她从来没有好好地听我说过。仿佛只有她的心事,她的委屈才是事儿。而我的事儿,根本不算事儿。可是,各人装着各人的心事儿。我妈妈只让我来做一个没嘴儿的葫芦来听她的事儿。可是她的那些事儿毕竟跟我还有很大的距离,距离我十八岁的年纪还有很大的距离。跟我需要静心学习的头脑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硬是要塞进我的脑子里。我实在承受不起。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走上了西山头,西山头上,有人种了几亩地的山楂树。那些山楂被墨绿色的叶子簇拥着,红彤彤地挂在枝头上。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一点声响。我继续往前走,路两旁种着很多辣椒,尖尖的,长的短的,红的绿的,朝着天的,低着头的。我有些讨厌我的母亲了。我决定以后都尽可能地远离她,远离她的轰炸。

    是的。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家,为了我妈妈对我的那些付出,我要远离她。我不能再靠近她,我只要一靠近她,她就对我展开轰炸。她忘记了是她花了钱,流了好多汗,受了很多罪,来供我上学的。她不知道,她的轰炸正在渐渐地毁掉她的努力,正在毁掉我的学习、毁掉我自己。

    她的脑袋已经不够清醒了。她自己被无边的愁闷淹没,一旦给她一个开口,她就开始无限释放她的牢骚。我还知道我的主业,我不想再配合她的牢骚的发泄了。我只有专心学习,才能对得起她的付出,我的努力。才能使我们这个家有一点点出头之地。

    她只知道她在供我上学,她不知道怎样来供我上学。上学是需要清净的头脑的。而我的妈妈,她的无边无际的牢骚会毁了我。我如果跟她一样,沉浸在她的怨念里,做她听话的乖孩子,我的未来,她的付出,可就真地被她给毁了。我妈妈只知道付出,不知道她的付出还需要回报的。可是,我很清楚,我对她的回报,绝不是不厌其烦地听她的牢骚。我妈妈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气,她是需要倾诉,可是这些不是单单靠我的倾听就能够解决的,我只有好好上学,只有上出学来,才能真正地给她争口气。她的恼,她的怒,也不该说给我的。她可以去找春枝大奶奶说,她也可以找驼背的二大娘说,唯独不该滔滔不绝地忘乎所以地跟我说。

    我自己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真的就有意地远离我的母亲了。我知道她不高兴了。可是我认定了是对的事,就算她不开心,我还是坚持这么做。我不能让她继续害我。是的,我得感谢老天爷感谢我的父母赋予了我这样的心性。一件事情,只要我清楚了它是对我有害无益的,哪怕是受人抵制,我也坚决逃离。我不在乎别人欢不欢喜。说到这里,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我伟大的自己?

    那时候我睡眠很不好。夜里经常失眠,宿舍里谁戴着耳机听音乐了,谁“哗啦哗啦”翻书了,谁睡觉打呼了,我都睡不着。那时候大家都睡眠不足,一到课间,教室里趴倒一大片。我去药店里卖了安定片。从一开始的一片、两片,到后来的三片、四片,就这样终于熬到了高考。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我回到家想去拿把雨伞。我不知道我是真地想拿把伞,还是妄想回到家能得到一点家的温暖。我就这样到了家。我妈妈高高地坐在床沿儿上,手里拿着她永远也补不完的袋子。她本来就没有好脸色,看见我来了,也还是没有好脸色。

    “我回家拿把伞,明天要高考了。”我说。

    “拿去吧。”她沉着脸说,大概还没有从刚才的不愉快的心事里走出来,“大恶心家盖屋了,山墙故意高出咱家的。厕所故意对着咱家,有意恶心咱!”可是,我明天就要高考了。我妈妈丝毫不问我吃了吗?喝了吗?她只顾说她的。

    我拿上雨伞,默默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