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样骂姐姐!姐姐大了!”
弟弟跟我妹妹确实长得更像是一家人。他们都是长脸、单眼皮儿,都有着一双比我的腿更长一些的腿。而我,我是五短身材,我是大大的脑袋,方方的脸,还有双双的眼皮儿,一看跟他们就不像是一家人。可是,我弟弟树立的这个细致入微的差异,在我妹妹那里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我妹妹根本就不认可他这个从血缘上来说确实更为亲近的哥哥。不仅不认可,还非常地排斥。相反地,她更认可我这个姐姐。

    我开始害怕我弟弟了。我对我弟弟的害怕里充满了鄙视,对我妈妈也充满了同样的鄙视。我对这个家更加没什么热爱了。只有我可爱天真善良的妹妹,我对她还是一如既往。

    我也很疼我这个小妹妹。越是疼她越是担心她。有时候,她出去玩儿了,我在家里,听到大街上有小孩儿的哭声儿,我的心里头就发慌,担心她被别人打了。

    有一阵子,听说我们那里要地震了。夜里,妹妹睡着了。我还是担心地睡不着。我看着熟睡的妹妹,做着自己的打算:如果地震,我就把我妹妹护在我身子底下。我要好好保护她。

    我妹妹性格比我好,用我妈妈的话说,就是懦弱。我有时候也跟她生气。她不高兴了,就自己到我家后头的河沿上走走,身后跟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小黑猫。妹妹剪着一头短发,穿着不知道是谁家给的绿色的小褂儿。她的头发黑黑的、亮亮的,散发出小女孩儿的头发的香气。

    我妹妹性格太懦弱,自己的事自己也不说。

    有一回,她难受得哭了,她跑到我家屋后头河沿边儿上蹲着哭,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我摸摸她的头,发烧了。我赶紧骑上自行车,把她带到水清大爷的小诊所,用温度计一量,38度!我赶紧让水清大爷给她打针、开药,然后再把她带回家。妈妈和弟弟对妹妹的发烧都很平静。只有我,心里很不平。我妹妹还小,这次如果不是我发现她高烧了,她要烧到什么时候,她会烧成什么样子。我很爱我的小妹妹。我的幼小的妹妹,她漂亮,可爱,乖巧,她才八九岁,本应该是被大人捧在手心儿里,宠着疼着的年纪。可是,这么美好的她,却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

    我们天天坐着剥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想去上厕所了,才起来动一动,洗洗胳膊腿儿上落的一层土,再去上厕所。虽然有树凉荫,但是大夏天,还是很热,我们每天中午都吃辣椒皮子拌大米饭。这样一来,我很快就得了痔疮。

    我妈妈带着我去青羊山医院检查了一下,买了一瓶马应龙麝香痔疮膏,我抹上了,也没多大作用。我妈妈带我检查回来的那个中午,我们家里炒了大家都爱吃的辣椒小鱼,卷煎饼吃。我因为得了痔疮,不能吃辣的,就挑了一点不辣的辣椒皮子卷了煎饼吃。

    是的,我得了痔疮了,我妈妈还炒辣椒小鱼吃。他们都爱吃。没人在乎我的身体。穷人的家里,没那么多讲究和在乎。

    后来,山东的我姥姥听说我得了痔疮,让我二姨带着她去了她们的山上,采了一种开紫花的草药,晒干了,烧成灰,让我妈妈带回南乡,用香油拌了,给我抹,也是没有多大的用。

    一天,吃罢了晚饭,国美大奶奶围着庄骂街了。

    “恁都听到,俺家孙女子的小褂儿,被恁谁家的小孩儿给拿走了。恁都问问自己家的小孩儿。是谁拿的,恁赶紧给俺还回来。俺晚上洗好晾在外头绳上的,恁夜里给俺拿走了。到了清起俺就找不到了。是谁拿的,恁给俺还回来。都稀好稀好的。”大家听地仔细。她孙女子晒在天井的小褂儿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哪个男孩子给偷了去了。

    我妈妈看着我说:“恁国美奶奶嘴下留情了,可能她知道是谁拿的,人家都没怎么骂。你说是谁拿的啊?”

    我心里有数,我猜我妈妈心里也有数。

    但是我假装不知道,我跟我妈妈说:“谁知道!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妈妈去国美大奶奶家里玩,大奶奶说,她孙女子的小褂儿被还回来了。

    “你看!拿这个绿酒盅包着,扔到院子里头的!”国美大奶奶拿着那个绿酒盅给我妈妈看。

    “噢,还回来就好,二婶子,你说是谁干的。现在的小孩儿都这样的。”我妈妈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知道,我妈妈肯定知道。她肯定认得那个绿色的小酒盅,那酒盅是方口儿的,那是她捡来的。她喜欢捡东西。她喜欢那些小巧的东西,她买不起,只能捡。我记得小时候,在我们荆堂的家里,在堂屋里饭桌旁边的石台子上,有一个破碗片子,上头是一个老寿星拄着拐杖,低头笑看着一群小孩儿。那是人家扔掉的一个破碗,她因为喜欢那上头的图案,就把它捡了来,还费了一番功夫,把那图案周遭儿的瓷片儿都一点一点敲掉,只留下她喜欢的那个寿星佬儿和一群小儿。老寿星跟那一群小儿都穿着大红色的衣衫。我之所以对这个破碗片儿记忆这么深刻,是因为那个破碗片子,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