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吃长果吧!”我妹妹摊开她的手掌说。
我妈妈问她:“你搁哪儿弄的长果啊,笑笑?”
我妹妹说:“我搁人家花生棵子上拾的。”
我妈妈说:“噢,妈妈不吃,你吃吧!”
小小的花生果儿里头没有米儿,妹妹拿起来一个放在嘴里,一咬脆脆的,嘴里全是生生的花生壳的香味儿。
一天早上,凡庄南家前的凡武大大来了。凡武大大有六十多了,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剃着干干净净的寸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黑黑的头发,白白的皮肤,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不怒自威,像个退休的老海军。听我妈妈说,凡武大大以前是黄埔军校的学生。凡武大大家门前的巷子里,是一个牌场。一群男人吃饱了没事儿,就去那儿打牌。凡武大大在村里无事,经常背着手在那儿转悠。
他姓凡,但他不是老五房的人。他出身尊贵,但是不欺负我们,那他就是凡庄凡姓里难得的好人。
我见了他,嘴里和内心都极为恭敬地叫他一声:“大大。”他温和地点点头,干干净净的面容,气质缓慢而从容,让我确信他确实曾经是黄埔军校的学生。
“恁怎么来了?大哥!恁吃饭了吗?”我妈妈说。
“吃完饭了。明天,我打算刨长果。你要是没事儿就带着几个小孩儿去帮帮忙。”大爷背着手儿说。
“行!大哥!恁还坐坐吧?”我妈妈问他。
“不坐了,恁明天记得去。就在西山上那块地里。”凡武大爷说着转身儿走了。
我妈妈跟我说:“明天,俺得去给恁凡武大大家拔长果了。恁凡武大大凡武大娘对咱家稀好稀好的,他让我去帮忙,咱能不去吗?”
我说:“人家春燕大姐都来给俺凡敏大大帮忙。凡武大大的儿怎么不来给他帮忙的?”
我妈妈说:“恁大爷的儿工作的地方远,你没见他回来过吧。”
我说:“他儿搁外头工作啊?”
我妈妈说:“嗯,恁大爷的儿叫圈儿。圈儿上成学了,搁外头工作。”
我说:“凡武大大对他儿蛮好的,不然他儿也上不成学。”
我妈妈说:“听说圈儿上学的时候,恁大爷每学期都请老师吃饭。好让老师多教教他。有一回,他请老师吃饭,恁大娘搁锅屋里炒菜。不知道是谁,从菜里扯出来一根头发来,顺口说了一句,‘这里还有一根头发呢!’恁凡武大大一言不发,来到锅屋里,照着恁大娘的大腿里子就掐。恁大娘,忍着眼泪,还得接着做饭。”
我问我妈妈:“他现在还打俺大娘吧?”
我妈妈说:“现在都老了,不打喽。恁大娘身体不好。恁大哥前些日子回来过一回,还带了医生,专门儿来给恁大娘看病的。”
我说:“俺大哥对他娘还蛮好的。还知道疼他娘。”
我妈妈说:“恁大娘的病也是恁大爷年轻的时候给折腾的。恁凡武大大年轻的时候不是人,虐待妻子孩子。恁凡武大大的二闺女,就是受不了她爹的虐待。半夜喝了药,自己跑到河里,淹死的。”
“喝了药,为什么要往河里跑?”
“人喝完药,内里烧地难受啊。她跑到河里泡着,水凉,她才痛快一点啊。”我妈妈说。
“凡武大大真不是东西,好好的闺女被他逼死了!”我恨恨地骂道。
“你可别骂恁大爷哈。”我妈妈说,“人家又不打咱,也不骂咱。在凡庄,谁不打咱不骂咱就是好人。”
我说:“哼!他自己天天背着手儿去看人打牌,让你给他家刨长果!就那点儿活儿,他自己慢慢儿干不行吗?”
我妈妈说:“恁大爷哪是让咱给他帮忙的,人家是想给咱长果吃的。”
我妈妈给凡武大大拔长果的那天下午,我家天井的巷子里多了一篮子花生。
我问妈妈:“谁给的长果啊。凡武大大给的啊?”
我妈妈说:“刨完长果,恁凡武大大使唤恁凡武大娘,装了一篮子花生给我,让我带回家给恁几个吃。我不敢晒在当天井里。怕大恶心看到。姓凡的都是孬种。所以我连花生都不种。恁长大了有本事了,自己种了吃,买了吃。”
我说:“俺凡武大爷还怪好来。”
我妈妈说:“我跟恁凡武大爷说的,你爱看书,咱家没钱买。恁凡武大爷跟我说,他家有几本书,不知道适合你看吧。让你有空儿去他家看看。”
听了我妈妈的话,我就慕名去了凡武大大家。
我到了凡武大大家的大门口儿,喊了一声:“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