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罕你来!”

    “打地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妈妈跟我们说,“人是斗志,不是让志。光让就行了?你越让,人家越扼你。”

    我妈妈信奉毛主席语录。

    常来我家的是东庄的二大娘。二大娘已经七十多了,跟我姥姥年纪差不多。二大娘虽然也姓凡,但她家跟凡乐家房分远,不是仗势欺人的那个“凡”,她很同情我妈妈的遭遇,跟我妈妈友好相处了这些年。

    二大娘是个驼背,她来我家的时候都是拄着拐棍儿,穿过“二蛮子”家屋后头那些草稞子,一路披荆斩棘地来到我家。

    跟我妈妈亲香的人,我也觉得亲香。

    我大老远就看到了她。我远远地朝着她喊:“二大娘来了!”

    “来了,恁大姐!”二大娘答应着,“大姐今天放假了?”

    “是的,二大娘。今天放假。”我说。

    “二嫂子来了!快来坐坐!”我妈妈也满面春风地跟她打招呼。

    二大娘就坐在屋里跟我妈妈说话。有时候,她们就一起倚在我家西夹道子的墙上,靠着凡乐家的东山墙说话。

    “穷来难,穷来难。猪来挤来狗来嫌!”二大娘皱着眉头说。二大娘长得很白,一张圆脸大大的,留着二道毛子的头发。她因为弯腰驼背,经常气喘吁吁,时间长了就眯着眼,张着嘴喘气。

    “穷了难,二嫂子!人家恨不得一下就把咱夹死,两下把咱挤死。”我妈妈说。

    “唉!我那时候吧,还受老婆婆的气。”二大娘说。

    “恁二哥,天天不干活儿,什么都是我干。他就跟他娘一块儿,就这样,一门旁一个儿,对着脸儿坐着。他娘拿着张照片儿给他看,‘你看这个大闺女好吧?’‘好!娘,这是谁啊?’‘这就是我!’‘哦,这就是你啊!娘!’‘就是我!’”二大娘学着她婆婆的样子说。

    我妈妈听了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我就喜笑,二嫂子。笑一笑,十年少。”我妈妈擦着眼泪说。

    二大娘说:“我天天干活儿,吃不上,喝不上。等她闺女来走娘家要回去的时候,俺老婆婆就来对我说,‘恁家姑娘要回老婆婆家了,恁有什么东西给她带吗?’哦,跟我称呼她闺女,都是‘恁家姑娘’。我说,‘带什么啊?要不,把俺那块肉给她带上?’‘那行!’俺老婆婆说。一听给俺小姑子带东西,俺老婆婆可高兴了。”

    “都给恁小姑子了,恁几个孩子吃什么了?可怜!”我妈妈说。

    “不给不行。恁二哥向着他娘,他姐。不给他就打。打地我钻到床底下,他从床底下把我掏出来,再接着打。他娘也不拉架,还跟着刚火。”二大娘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受的罪,又皱着眉头说。

    “恁二大娘年轻的时候,可挨了恁二大爷的打了。”我妈妈说,“夫妻!无冤无仇不做夫妻!”

    “现在二大爷不打俺二大娘了吧?”我说。

    “现在不打喽!现在知道老伴儿好了。天天给我冲个鸡蛋茶喝喝。知道疼我了。”二大娘说。

    “恁二大娘信耶稣,恁二大爷天天骑着三轮车去送去接。恁二大娘腰不好,不能走路。都是他年轻的时候折腾的。”我妈妈说。

    “二大爷长得蛮好看的。”我说。

    “恁二大爷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高高的,煞白!”我妈妈说。

    “俺二大娘也白。”我说。

    “我白!”二大娘说,“恁妈妈才白!恁妈妈可怜的,口攒肚挪的,吃不上喝不上,手指盖子都空壳了,瘪了。恁以后长大了好好孝顺恁妈妈。多给恁妈妈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咱都年纪大了,穿那么好干什么,二嫂子。”我妈妈说,“等恁长大了,不要给恁妈买衣裳,恁妈这辈子就肚子亏了。有钱给恁妈买点吃的是真的。”

    “是的。我也不买衣裳。我的衣裳都是俺家恁几个姐买的。”二大娘说。

    “恁几个长大了,都不要忘了恁二大娘。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给恁二大娘送点儿。”我妈妈说。

    等二大娘走了以后,我妈妈跟我说:“恁二大娘来咱家,都不敢走大路。都是走小路。怕凡乐家的人看到了,骂人家。”

    我说:“俺二大娘来咱家又不碍她的事,她骂俺二大娘干什么的?”

    我妈妈说:“嫉妒!人家都巴望着旁人都跟她好,都别跟咱好。凡乐家的要是看到有人跟咱好,她不难过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我家跟凡乐家之间的巷口子南北通透又通风,我们三个常在巷口子那里玩。早上,我妈妈还在锅屋里烧着锅的时候,我们就站在巷口子里读书、唱歌。

    “大江大水天自高呀,眼睛该点亮了。

    人生得意莫言早呀,是非论断后人道。

    轻舟穿江两岸笑看山河绕,儿女情长梦醒又一朝。

    西北东南人间风波不少呀,平常心看待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