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挑水的,三姐?”小芹娘说。
“我以后得到恁家来挑水了。大妹妹。我跟‘二蛮子’吵架了,不能去她家挑水了。”我妈妈说。
“没事儿。你来俺家挑是的。”小芹娘说。
“俺——三——姨!”小芹说。小芹不知怎的,走路腿瘸,说话结巴。此刻,他正佝偻着身子,流着口水,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妈妈。
“哎!小芹!乖孩儿!我来挑水的。”我妈妈说,“你看小芹,长得多好,有红四白儿的。”
“就是个结巴子。以后找对象犯难。”小芹娘说。
“没事儿,小芹长得好。能找个般配的。”我妈妈说。她按着压水井,咔赤咔赤地打着水,水溜子往洋铁桶里忽喽忽喽地流着。
“我说什么也得给小芹找个对象。”小芹娘说。
“小芹找对象不愁。像恁这样的家庭,好找。”我妈妈说,“恁种恁么些蒜。”
我妈妈把水挑回家,刚放下挑子,前院儿的大恶心就来了。
“三姐,恁家有化肥吗?我去撒化肥去。俺家没有化肥了。”
“俺家还有半袋子化肥。搁墙根儿的。”我妈妈说。
“那正好,我还有半亩地,正够。”恶心说。他把半袋子化肥拿走了。
“你看看,跟强盗似的,看到什么要什么,看到什么拿什么。”我妈妈说,“我也不想给他们,可是你看看,人家上来就拿,上来就抢。姓凡的,都跟贼样。什么东西不能给他看到。”
“妈妈,孬蛋他媳妇来了。三婶子长得还怪好看来。”我跟我妈妈说。
“孬蛋还没结婚,你不能给人家叫三婶子,要叫三姨。”我妈妈纠正了我。
“哦。三姨还怪好来,坐在那里,跟一群小孩儿一块儿,笑笑的。”我说。
“没过门儿的新媳妇儿,接来走老婆婆家,俺这些人都得给钱。”我妈妈说,“恁姊妹仨都得上学。钱!钱!钱!钱从哪儿来?!”
中午,孬蛋来我家了:“三姐,俺媳妇来了。我来喊俺大侄女,过去陪着她婶子一块儿吃饭。”
“行。大丫头快去吧。陪着恁三姨吃饭去。”我妈妈笑嘻嘻地说。
“妈,我走了!”我高兴地跟我妈妈说了一句,就跟着孬蛋朝他家里走去。
孬蛋的新房里,孬蛋的妈,也是大恶心的妈,在忙着烧菜,上菜。
“大奶奶!”我说。
“哎!来了?大丫。麻进屋吧。一会儿就吃饭了。”
屋里,还有姓凡的好几个小丫头,围着三婶子,有说有笑的。
“三姨!”我喊一声。
三婶子笑着答应:“大侄女,快来坐。”
孬蛋在旁边说:“叫三婶子!”
“三婶子!”另一个小女孩大叫了一声儿。
“嗯。”三婶子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儿,她的脸沉了下来,两腮红红的。
我在孬蛋家吃完了饭,就回家了。
三婶子要上门给各家请安了。现在,三婶子正从凡乐家里出来,她婆婆陪着她,一群小孩儿跟着,马上就要到我家了。我很高兴,连忙跑出去迎三婶子到我家来。我盼着我妈妈喜笑颜开地出来迎接三婶子,然后喜气洋洋地把钱掏出来给她,完成这道光荣的仪式。可是我妈妈不在屋里。
“俺妈去屋后上茅房了。”我弟弟说。
我觉得我妈妈有点扫兴。她怎么没及时出来恭迎我三婶子呢。
正这样想着,我妈妈提着裤子,系着裤腰带,像个醉汉似的从屋后回来了。是的,我妈妈从茅房出来,总是边走边系裤腰带。她黑黑的两根裤腰带托地多长。她看到了三婶子。
“三妹妹来了!”我妈妈笑着跟她说。
“三姐!”三婶子亲切地喊我妈妈。
我妈妈从贴身的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绿色的五十块钱:“给!三妹妹!拿着!”
三婶子客气了一下:“不要了。三姐!”
“哪儿的事儿。三妹妹。应该的。给,拿着!”我妈妈说。
三婶子笑嘻嘻地收下了我妈妈的钱。我也觉得很光荣。
“俺大丫头天天夸你,可喜你了。”我妈妈跟三婶子说。
“俺大侄女……”三婶子笑嘻嘻地,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原本也不太认识我妈妈,她原本也没打算跟我妈妈说什么的。
“俺大侄女蛮好的。”三婶子慢吞吞地笑着说。
“俺去西院他二婶子家了。”恶心他娘说。
“行!大娘。恁去吧。”我妈妈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