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上集”
    星期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去北荆堂光荣大姑的家里,喊她一起去上学。

    光荣也准备好了,她的自行车停在屋门前,后座上用绳子绑了一个盛煎饼的大纸箱子。她笑着跟她爸爸说:“给我拿钱!”

    她爸爸跟她长得一样。都是眼睛挺立着朝上,笑起来露出一排白色的大门牙。

    她爸爸笑着去屋里拿了钱给她,她快乐地接过来,跟我一起出发了。

    那阵子,我跟光荣大姑骑车走坦上集家前的那条小路儿去上学。坦上集,我们一直叫“旦上集”,山东话说出来,有点像“蛋生鸡”。坦上集距离荆堂很近,是我从小就比较亲切的一个集。据说,有一个年轻人不知道去坦上集怎么走,就问路边的一个老头:“大爷,旦上集怎么走啊?”老头就是坦上集的,听人家说“旦上集”,老头不高兴了,就跟那问路的人说:“去‘旦上集’啊,顺着大腿往上爬!”不是“旦上集”,是“坦上集”。可是我们叫惯了,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叫“旦上集”。“坦上集”?说起来怪别扭的,还是“旦上集”顺溜。

    我跟光荣一路骑着车,走坦上集家前的小路,往学校赶去。冬天的早上,下了雪,雪下得很厚,小路和小路周围的原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自行车在小路上不听指挥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路上,我们也不在意,笑着爬起来,再骑。

    爷爷带我去赶坦上集,路过我二姑姥爷家,就去他家里找他说说话。二姑姥爷是我爷爷的姐夫。姑奶奶前几年就去世了。姑姥爷一个人住在他整整齐齐的小院儿里,他的小院落周围是一片菜园子。推开大门,就看见姑姥爷笑嘻嘻的没有更多表情的脸。他在天井里炒菜,炒的是一盘子芹菜,芹菜炒好了,他端上饭桌来吃。我跟爷爷坐在一边,看着他吃。

    姑姥爷六七十岁的人了,煞有介事地嚼着芹菜。

    我爷爷指着桌子上的芹菜问他:“像这个芹菜,你还嚼的动吗?”

    姑姥爷说:“嚼不动!免免舌儿咽了。”

    我爷爷说:“我从来都不买这玩意儿。你怎么敢买的?”

    姑姥爷说:“华儿他娘给的。”华儿是我姑姥爷的孙子的名字,也是我的表哥。

    我爷爷接着说:“我记得俺姐在的时候,你的牙口儿就不行了。”

    姑姥爷笑笑说:“那没办法,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爷爷带我坐了一会儿,就去赶集去了。姑姥爷家前头不远,就是他的儿子,我表大爷的家。我们在他门口经过,表大娘个子不高,在她家门口看见了,热情地跟我爷爷打招呼。

    “大舅赶集的?”大大娘说。

    “赶集的,他大嫂子。”我爷爷说。

    “家来坐坐吧?大舅!”大大娘说。

    “你还去恁大娘家里吧?”我爷爷问我说。我摇摇头不太想去。

    “俺刚从恁爹家里出来的。不去了。恁嫂子,俺买点东西家走了。”我爷爷说。

    “那行吧,大舅。我听俺家华儿说的,大省跟他一个班。回我让华儿给大省带点好吃的。”大娘说。

    等我们走远了,我跟我爷爷说:“俺大娘那是说客气话的。我听俺妈妈说过,俺大娘可小气了。我小的时候感冒,俺爸爸妈妈带我来坦上集看病。医生开了药,准备回家的时候,路过她家。她叫俺爸爸妈妈去她家里玩儿。我该吃药了,俺妈妈问表大娘要了小汤匙,把安乃近研碎了,放在汤匙子里给我灌药。安乃近太苦了,我不肯吃。俺表大娘家里条几上就放着半罐子白糖,她都舍不得提出来给我放点白糖吃药。”

    我爷爷说:“那是的,以前白糖多稀罕。”

    星期天,我跟着爷爷去玉米地里给玉米喂化肥。玉米叶子已经到人的小腿儿那么高了。满地里的地皮已经龟裂开来了。

    “天旱。”我爷爷说,“赶紧下场雨吧!不然老百姓要吃不上饭了。”

    “听说河南闹了旱灾了。”我说。

    “咱这里要是闹了旱灾,就得浇地了。”我爷爷说。

    “浇地怎么浇啊?”我说。

    “到河沿里挑水哎。那还能怎么办。”我爷爷说。

    想到旱灾,我跟我爷爷一样,有些愁眉不展。我想到了我妈妈所在的南乡,南乡雨水多,不会闹旱灾。

    喂完化肥,我爷爷回家去了。我还在庄前头那条小路边儿转悠。那条小路在荆堂南家前,一抬眼就能看到南家前的大虎家、“二大蛙子”家,还有那一对爱绣鞋垫子的神仙姐妹家。小路很窄,平时除了种地的人经过这儿,这儿少有人来。小路下头是有些深的渠沟,渠沟里是奇奇怪怪高高低低的石头。

    我一个人站在这儿,有些奇怪。我想了想,想回家去,可是我不能走开。有一块大石头上血红淋拉的,是人家杀了鸡鸭,把内脏扔在上头的。那堆血红的东西里头,包裹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像是鸡蛋。会不会是鸡蛋?我狐疑着,不肯离去。

    从我站着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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