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上放了学回到宿舍,我在同样的黑暗中把猪肺拿出来。这次,我没有叫上别人跟我一起吃。因为这是我妈妈他们没舍得吃的。同时,也是因为没有人把一整个猪肺炒都不炒就捧着吃,我怕人笑话。我啃着那猪肺,那猪肺连盐都没有放,吃在嘴里,除了知道那是一块猪肺,没有一点其他的滋味。我心里想,我妈妈不该把整个的猪肺给我的。猪肺这样吃,真是浪费了。
南家前二奶奶的孙女叫兰兰。兰兰那时候有六七岁,有红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炸裂的睫毛。她穿着红红的带黑杠儿的笼袄的褂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红山楂。我跟她一起,她“姐姐!姐姐!”地叫我,很是亲切。
兰兰的弟弟叫开放,长得跟我二奶奶很像。他们一家四口儿,跟二奶奶、二爷爷住在一个院子里。二奶奶、二爷爷住在东边一间屋里,二叔、二婶子一家子住在西边的两间屋里。
兰兰的妈妈,我叫她二婶子。二婶子长得眉清目秀,白皙的腮上有天然的微红。她不胖不瘦,就算穿一件老式的军绿色的褂子,也不显得土气。二婶子家里的相框里,有一张她的照片:二婶子站在谷子地里,露出上半身,一地黄黄的弯了腰的谷穗包围着她。
二叔、二婶子感情很好。一个星期天,我去她家玩,看到她从她家西墙边的小塑料大棚里弯着腰拱出来,新浴后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大棚里的热水、热汽蒸地她两腮微红。她眉开眼笑地跟二叔说:“洗个澡真痛快!”可能因为有我在,二叔不好意思吧,他看了看我,没跟二婶子说什么。二婶子看了看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二婶子对我不错。二奶奶的二闺女种蘑菇,经常把卖剩下的蘑菇腿儿带来,分给娘家人吃。晚上,我去二奶奶家,二婶子喊我去她屋里。
“大省儿啊,我炒地蘑菇腿儿,你来吃吧。”二婶子跟我说。
“我不吃了,二婶子。我吃完饭了。”我说。
“你吃吧!恁二姑给俺的蘑菇腿儿。俺都吃完了。你坐下吃吧。我去天井里收收衣裳。”二婶子说。
我看二婶子是实心实意地让我吃。我就真地进了屋。二婶子走到天井里收晾衣绳上的衣裳。我站在她们桌前,吃了盘子里的几筷子蘑菇腿儿。那蘑菇腿儿放了酱油醋,酸酸咸咸的,真好吃。
有时候,我去二婶子家里看电视。二婶子家里放着《红楼梦》。我是个电视迷,一看电视,我就入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看的是《红楼梦》,只记得,每一集结束以后,下一集开始的时候,就有一座大山,山上有个大石头,片头曲里唱着: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歌词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当时哪知道这些,我那时连电视里头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只看到一群女子,脸都一个样儿,个个都笑嘻嘻地,只有一个特别煞风景,她长得也不好看,还老是哭丧着个脸。晚上,别人都睡了,她也不睡,人家还得费心去对她好生安慰。
我一集一集地看着,我二婶子要出去干活儿了。她跟我说:“大省,别看了,我得到南大地里看看去了。”我在人家家里看电视,被人家还算客气地给请出去,这都是常事儿。我就答应一声,从刚才的如痴如醉里大梦初醒过来。
二婶子把堂屋门锁上,走到院子里来,二奶奶正在院子中央的压水井水池子边上洗衣裳。二奶奶家的压水井池子是用灰色的水泥做的,新新的,很宽大。二奶奶家的院子跟我家的有点像,都是在天井的东南角里,种着一丛翠绿的竹子。
二婶子走到天井里,跟二奶奶说:“娘,你看着兰兰。我哪天带着兰兰去她姥娘家,让俺娘来咱家拿山芋栽子。”山芋栽子就是山芋秧子的意思,春天,种山芋的时候,要用山芋栽子。
“行!”二奶奶正弯着腰拧衣服,她听了二婶子的话,背着身儿答应一声儿。
“我走了,二奶奶。”
我也跟二奶奶说一声儿,就回我爷爷家了。
到了星期天,我跟兰兰一起玩的时候。
兰兰跟我说:“我想去俺姥娘家。”
我说:“你姥娘家搁哪?”
兰兰说:“俺姥娘家搁大泉。”
我说:“上回我听恁妈妈说要带你去恁姥娘家的。她可能没空儿,我带你去吧。”
兰兰说:“行。”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兰兰,很快就到了大泉。
大泉庄南家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石博连。蓝灰色的石博连,把大泉庄前的黄土地覆盖成一片。人来到大泉庄上,脚底下几乎不沾土。大泉这个庄上,据说有一眼泉水。庄上的人在这眼泉水前头挖了一孔井,全庄上的人就吃这井里的水。前几年夏天,大泉庄上一个女人不见了,她的男人哭着到处找。女人的娘家找来了公安。公安上来就把这女人的丈夫给抓了起来。在她男人的指点下,公安找到了女人,就在大泉庄前头的大井里。公安让人从井里捞出了女人。那女人早就在井底泡地胖胖的,白唧唧的。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