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公堂
们三个弱小的孩子,被隔离在姓凡的包围圈儿外头。我的妈妈,像是一头失群的孤雁,被凡姓的男女一起用唾沫夹击、围殴。我妈妈在山东的时候,是那么刚强的一个人,她的嗓门儿很大。可是现在,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话,她但凡跟谁急躁起来,那就不是简单地嘴上的围攻,而是拳打脚踢了。我的妈妈,她有三个孩子。她不能伤、不能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如果伤了、死了,我们几个也就岌岌可危了。凡姓的男女围着我妈妈的时候,有一个大姑娘挤在人群里笑嘻嘻地看,我当时知道她是凡家的人,但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想让我们娘儿四个走。

    “那是!这个女人不能留!”

    “山东来的熊野教!她到底是什么人,还不知道呢!不能留!”姓凡的七嘴八舌地说。

    第二天,这件事还没有完。我妈妈靠着梧桐树站着。我跟在她身边,看着面前三间土块筑成的小屋,我想走了。

    我对我妈妈说:“妈妈,咱走吧!”

    妈妈小声儿跟我说:“咱娘四个,走了,到哪儿去啊!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走,你走了,人家就更说咱是骗恁三姑姥娘的了!”

    我妈妈跟三姑姥娘说:“三姑,俺不走。”

    三姑姥娘被她的近房说动了心,她对我妈妈说:“恁娘四个走吧!”

    我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听了这话,就去拿我自己的衣裳袋子,收拾东西。

    我妈妈不让我收拾,她伸过手来夺我的衣裳袋子,小声儿地跟我说:“你越是这样,人家越生气。人家能让你走吗?他们不让你走,咱也走不了,咱出不了凡庄。”

    三姑姥娘的二大伯哥,西院的凡乐来了,他对我妈妈说:“咱先说下,恁走是走,只能带随身的衣服,布料什么的不能带!那都是他三婶子的!”我们在三姑姥娘家里住,三姑姥娘是给了我们几块布。凡乐这个老鬼真是什么都想的到。

    三姑姥娘气冲冲地来了,大概是凡乐交代的,她拿过我的袋子,要亲自翻看。

    我把我的袋子给她,哭着说:“姑姥娘,你看看我的袋子吧!”

    三姑姥娘一手抓着我的袋子,一手伸进去翻看。

    里头有几块她给我们的布,她说:“这几块布,你留着让恁妈给你做身儿衣裳吧!”

    凡乐对我妈妈说:“他三姐,你可别怪俺。俺让你走,俺也不是心狠。你带着三个小孩儿,实在太多了。不行,你这样吧。你把恁大丫头送回去,让她跟着他爷爷。你带着小鸿雁跟笑笑搁这里过。这样你的负担也轻快一些。”

    我听到凡乐让我妈妈把我送给我爷爷,心头一紧,有些害怕,怕我妈妈听了凡乐的话,真把我送回山东去了。丈夫死了以后,撇下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管不问的女人多了去了,我妈妈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真的把我送回山东去吧?山东虽好,我到底是恋着我妈妈啊,爷爷虽好,到底是我妈妈真的疼我,还能供我上学啊?那一瞬间,我很害怕我妈妈会做出一个决定,把我扔了。如果我妈妈真的把我扔了?我会怎么办呢?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求着学校让我上学,我会吃很多的苦。我难以想象我妈妈不管我以后,我的生活。但是我可以想到的是,我会恨死了我妈妈,我会断绝跟我妈妈的一切关系。

    万幸的是,我遇到了一个好妈妈。她看了看我,仿佛要做出决定。但是她没吭声儿。我也相信,我妈妈不会把我扔了。我们都不是不顾骨肉血亲,只顾自己,苟且偷生之人。

    我妈妈还是不走。就在院子里耗着。

    天晚了,这次,没有人来批斗。我弟弟早就沉沉地睡着了。

    我妈妈爬到我弟弟的床头上,哭着说:“鸿雁啊,我什么时候说的,要挣了钱回山东的?”我弟弟睡地迷迷糊糊地,根本不记得他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妈妈在说什么,只想睡觉。

    我妈妈拿了根大洋针,再次爬到我弟弟床头:“鸿雁啊,你说的什么瞎话,把恁妈妈害死了,我拿针剟你的嘴!”妈妈拿着大洋针朝我睡着的弟弟爬过去,那根大洋针伸到了我弟弟的嘴边了。我弟弟吓得裂开嘴哭了。我赶紧爬过去护着我弟弟。

    我质问我妈妈:“他是小孩儿,他懂什么?你明知道是人家想找事儿,你还来剟他?!”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妈妈真的拿针剟我弟弟,我肯定拼命护着他。不管是谁要来害他,我都会拼命护着他。

    我妈妈跟我使个眼色说:“你别管!隔墙有耳。门外有人听!”我看出来我妈妈不会真的拿针剟我弟弟,就不去护我弟弟了。我弟弟躺在枕头上,被我妈妈吓得裂着嘴大哭,我妈妈噙着眼泪,终究是没有下得了手。

    我想想我弟弟,我觉得他那时候太可怜了。是的,一个穷人家的不幸的孩子太可怜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要忍受多少委屈才能长大。

    第三天晚上,我们三个都睡下了,听到西屋里,三姑姥娘跟我妈妈一块儿说话。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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