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不能接受,我不甘心地问我弟弟:“你怎么变了口音了?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变了口音了?”在我心里,变了山东口音等于叛变。我不能接受我弟弟对异乡口音的投降,或是,异乡口音对我弟弟的同化。
“真的!骗你是孩子!”我弟弟笑着说,露出孩童的率真与无所谓。我登时有点不喜欢他了。
我妈妈还是顽固的山东口音。所以,南乡的人,都叫她“侉子”。
过年的时候,我们无处可去。妈妈就带着我们三个在庄前的小路上逛。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凡庄的南大路上。南大路路边儿上,高高的丛生的茅草早就变得枯黄。路两旁的沟里常年都是干的。那条沟里,有的地方垛满了厚厚的稻草,有的地方散落着枯黄的茅草。前面扎堆儿拉呱儿的是凡庄的老爷们儿老娘们儿。我们知道我们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们的圈子,我们不想融,也融不进。妈妈就带着我们到那沟里头的稻草上坐着。我们就跟着妈妈在沟里高高的厚厚的稻草剁子上坐着。
“恁娘儿四个怎么在稻草剁子上坐着啊?”南大路上过去的人不解地问我妈妈。
“这儿暖和!”我妈妈笑着说。
没错儿,我妈妈的做法是对的。穷则独善其身。人穷了,就在灯火阑珊处呆着吧。不要胡乱地去低三下四地讨好那些高爵显贵了,人家即使给你一个可以就近闻取别人一个臭屁味的机会,那也真的没什么意思的。臭屁味儿既不能解渴,也不能解饿。我们也知道我们穷,我们穷地无人问津无可奈何。可是在小孩子的心里,无论如何,跟着妈妈就是好的。
快要吃晌午饭了,该回家了,妈妈带着我们沿着庄里的小路回家。凡庄南家前的一个大娘喊住了我们,叫我们去她家里坐坐。妈妈就带着我们来到她家里。跨过大娘家黑色的门槛,我们来到了她家的东屋里。大娘捧上了她家过年炸的江米条子给我们吃。
这边,妈妈说着:“大嫂子,你可别费心。”那边,我们可是早就把那甜甜的面果子接了过去。那面果子是自家用面粉搓了面条,蘸了红糖炸的,香香的,甜甜的,还有一股子焦糊味儿。真好吃。
“谢谢大嫂子。”我妈妈笑着跟大娘说。
“恁可别客气,三妹。你看三个小孩长得多好啊。”
我妈妈看着我们笑着说:“就是穷。”
“穷是暂时的,俺三妹,咱慢慢过。等以后小孩长大了就能孝顺你了。你看看恁这几个小孩儿,长得多好。怪好的家庭的孩子也没恁家的小孩长得好。你看恁大闺女,四大面方的,多有出息。”
我妈妈笑着说:“多谢俺大嫂子金口玉言。”
大娘家也是家徒四壁,黄土地面,黄土墙面,比我家整洁,但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跟大娘说说话,妈妈就带着我们三个回家了,那是我记忆中比较温暖的一次串门子。穷在闹市无人问。穷人家里,门可罗雀,不仅穷在物质和金钱,也穷在人气。我们家穷的只剩下我们娘四个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妈跟我们说:“恁都别吱声儿!我跟恁说件事儿。今天晚上吃完饭,恁姊妹三个去恁国美奶奶家里看电视去吧。我装了几瓶八宝粥还有糖块儿,搁她家里的。恁去吃吧。不能在咱家吃。别回大恶心来了。”
我们问她:“妈妈,你搁哪儿弄的恁些八宝粥啊?”
我妈妈说:“我去东夫山找以前搁小鲁村结识的医生大姐,人家给我的。”
吃完了饭,我们姊妹三个就去了国美奶奶家里。国美奶奶跟国美爷爷都在家。
“二奶奶!二佬!”我们喊道。
“哎,大姐来了?麻坐。”二奶奶招呼道。我们在二奶奶家的床沿儿上坐下来。二奶奶伸手把放在她家床头上的一个布袋子拿了过来。
她把那袋子递给我们说:“呐,恁姊妹三个吃吧。恁妈妈搁俺这儿的。”
我把那个袋子拿过来,里头是沉甸甸的红罐罐的八宝粥。我们三个一人一罐子拿在手里。
我跟二奶奶说:“二奶奶,二佬,恁吃吧?”
“俺不吃。”二佬耷拉着眼皮在看电视。
二奶奶说:“俺不吃。恁姊妹三个吃吧。里头还有奶糖。”
我又把奶糖拿出来,一边喝着八宝粥,一边嚼着奶糖。那是我第一次喝八宝粥,我用小勺子搅着里头的东西,那里头有花生,有莲子,有红豆。八宝粥很甜,说不上有多好吃。
二奶奶说:“俺也该做饭了。”她家屋里放着一个炉子,她走到天井里,拿来一个小锅儿,放在炉子上。又从她家的小厨柜里端出来一碗小鱼。锅里倒上了油,油热了,她把那些小鱼“滋啦”一声儿倒进小锅里。小鱼在锅里冒着热气,二奶奶又往锅里放了一些酱油和醋。登时,她家的堂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