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去看看恁牛老师的啊?恁牛老师住院的地方,离你上学的地方恁么近,你买两瓶罐头去看看恁老师去啊。你离地那么近,你都不去的?”
我说:“我回来再去看俺牛老师。”
我妈妈说:“你搁恁二姑家住,你就去看恁二姑夫。你不搁恁牛老师家里住,你就不去看恁牛老师啊。恁牛老师以前对你恁么好!你没待恁牛老师家住过啊?你没有良心!”
我说:“妈,俺二姑夫怎么跟俺竹青大爷打起来了的?”
我妈妈说:“竹青要跟立春夺权,恁二姑夫向着立春,就跟他打起来了。立春不是恁二姑夫的本家兄弟嘛。听说当时,一伙人都在跑,恁二姑也‘咕咚!咕咚’地跑。”
我说:“竹青大爷不是才搁里头出来吗?他怎么恁么想当官儿的?”
我妈妈说:“恁竹青大爷年轻的时候,是老师,还教过恁爸爸。恁爸爸因为成绩好,又老实,还是班长呢。恁爸爸上到四五年级就不上了,因为家里穷,他爹他娘没本事,供不起。”
我说:“啊?俺竹青大爷还当过老师啊?”
我妈妈说:“嗯,恁竹青大爷当老师的时候,背着恁竹青大娘,跟一个女老师搞对象了。恁竹青大爷看不上恁三大娘,嫌她没文化。竹青大爷的爹娘硬是摁着,不同意他离婚。后来,竹青大爷开始拦路劫财了,专门儿拦人家的大车。他带回家的那些水果,焦黄焦黄的,他闺女捧着吃,俺都没见过。”
“他拦人大车。人家不抓他啊?”我说。
“他后来不是进去了吗?”我妈妈说,“那时候,那个女老师都怀孕了。”
“那他进去了,那个女老师怎么办呢?”我说。
“谁知道来。后来没听说。”我妈妈说。
“三大爷恁些年不搁家,俺三大娘还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等他啊?”我说。
“啊。等拾掇完没事儿喽,恁三大娘收拾一新,炒上菜,推着洋车子,还去给恁三大爷送饭来。”我妈妈说。
“三大娘送的饭,三大爷能吃到吧?”我问。
“人家不给他吃。人家都给倒了喂猪了。”我妈妈说。
我说:“俺三大娘怪会打扮,我经常看到她穿着绿色的褂子,披散着头发,还戴着发卡。”
我妈妈说:“你没看她那张脸的。你看恁三大娘那张脸啊,多显老啊,都是愁的。”
我说:“是的。三大娘的脸,向下耷拉着,跟个老嫲嫲似的。”
我妈妈说:“她一个人搁家来拉扯着两个孩子,还得种地,哪恁么容易的。”
我说:“我那天看到一群女的,抱着铁锨,帮俺三大娘剜地的。都打扮的可时髦了,跟七仙女似的。”
我妈妈说:“这回恁三大爷出来了,能帮恁三大娘干活儿了。”
我说:“我上回搁俺爷爷家墙外头,看到俺三大爷了。三大爷笑嘻嘻地,围着南北荆堂转悠。好像得胜回朝了似的。三大爷个子可高了,脸煞白。他是搁里头捂地吧?就是有点瘦。”
我妈妈说:“他那是搁里头被折磨的,那里头能有好味儿吗。”
我说:“三大爷跟立春争官儿,最后谁赢了?谁当官儿啊?”
我妈妈说:“人家两个人早就和好儿了。恁三大爷跟立春一块儿当。”
我说:“哦,三大爷跟立春并肩为王啊。”
我妈妈说:“嗯。并肩为王。”
我说:“三大爷本来就有文化。这些年搁里头天天学习,肯定进步了。”
我妈妈说:“那是的。这些年,恁三大爷的文化水平蹭蹭地提高,这庄上谁能赶地上他。”
我说:“俺三大爷这些年搁里头,肯定也学习了不少先进的管理经验。这回出来当官儿,正好能派上用场儿。”
我妈妈说:“那能派上用场哦。这庄上的人儿谁也没他有见识。”
我说:“三大爷这回走马上任,肯定能大展宏图了。你还别说,俺三大爷还蛮负责任的。天天搁大喇叭头子里喊。让人家老百姓及时耕地、浇水。跟个老师似的,循循善诱地。又细心又有耐心,真是个贴心的好干部。”
我妈妈说:“是的。这庄上的人儿都夸。恁三大爷真比那些大队干部都强来。”
有一回,我跟妈妈在天井里,就听见三大爷在大喇叭里喊起来了:“喂!喂!大家伙儿注意了哈!石塱里起石头放炮了,大家带着小孩,赶紧回屋里躲起来!别让石头渣子崩到!”三大爷又在慈悲为怀了,我们也倍感亲切,赶快听话地躲到屋里去。三大爷在大喇叭里很耐心地等着,给我们留够足够的时间来隐蔽。
“现在开始放炮了!”三大爷又喊了一声儿。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三分钟!”
我家西墙外的石塱里,一声炮响,弹壳一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