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在一个新的环境里,还是想竭力地掩饰自己贫穷的尴尬。
“你咸菜瓶子里装的什么?”另一个女孩子问我。
“咸菜疙瘩。”我说。
“怎么一股子生油味?”她说。
“我没炒,我倒的生的豆油。”我说。
“我能闻闻吗?”她说。
“能。”我说。我当时居然说能。
她拿过我的咸菜瓶子放在鼻子底下皱着眉头闻了一下,又给我放回去了。
我们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是带饭,偶尔也去打点菜吃吃。一到饭时儿,卖菜的几家子男男女女就把她们的菜桶汤桶放在宿舍下头的下水道上等着了。打菜的同学拿着自己的不锈缸子跑去了。大家把卖菜的女人包围起来,簇拥起来。使她动弹不得。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卖菜的女人满脸满鼻子的汗珠子,她吃力地拿着大勺子,在少男少女的簇拥里升起来又伏下去。
也有人到学校大门口儿去吃拉面。拉面的是校长的另一个亲戚。他很会拉面。他的面前摆着一桌一锅。那桌是不锈钢的,崭新透亮。那锅里滚着沸水,热气腾腾的。他个子瘦高,高度近视,戴着眼镜,没有下巴,整个脸显得很小,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姥姥。他扯着一根长长的面,在面前的不锈钢桌子上“砰砰”地甩着、弹着,砸着,舞着。他的明晃晃的镜片闪耀着。衬托着他的面孔也是十分带劲儿,高度兴奋着。我没有钱去吃拉面。也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我没有去吃过他的面。
后来,我爷爷请了南家前的二奶奶来给我烙了一回煎饼。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二奶奶也不愿意每个星期都去给我烙煎饼。所以爷爷还是给我蒸馒头,放在黄纸箱子里,用绳子横七竖八地勒上,我带到学校里去。
周五放学,我骑车回家。自行车后座上,用勒车绳子绑着我带饭的纸箱子。过了坦上集的时候,下大雨了。我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只能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往家赶。那天的雨不冷。我只顾着往前冲,不知道后座的纸箱子已经被大雨淋透了,纸箱子坏了一个角,大馒头从里头滚了出来,掉到了我身后的公路上。
我的小学同学张大龙骑着自行车从我的左后方超上来。
“宋大省,你的馒头掉了!”他在雨里朝着我喊道。
我赶紧停下自行车,朝后头一望,可不是嘛,两个白白的大馒头掉在大路上了。我捡起馒头,就朝纸箱子里头放。纸箱子早就被雨给淋坏了一个角了。我顾不了那么多,赶紧用勒车的绳子把纸箱子胡乱捆一下,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家赶。
到了爷爷家,雨终于停了。
我爷爷难得的买了一条鱼家来。
“雨太大,人家水库边儿上养鱼的,鱼都死了,拉到庄上来贱卖。我买了一条。”
我爷爷锅里烧着鱼,我在心里想着路上的事儿。我跟张大龙很久都没见过了,我们不在一个班。这次难得的见面居然被他笑话了。我知道他不会笑话我。他知道我家庭困难,他还给过我一个大西红柿呢。不过,我家也不是他想象地那么穷。你看,我爷爷今天,还烧了一条鱼呢。
我想着路上的事,漫无目的地走着。竹来家的代销店门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落了一地的梧桐花。一朵朵的梧桐花,像一个个淡紫色的小喇叭,淡紫色的“喇叭”上面,布满了紫色的星星点点。“喇叭”芯子里,是黄色的花蕊,散发出浓郁的并不芬芳的气味。
蓬蓬的树荫下,摆了一张台球桌。吕四是这张台球桌的常客。他平时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村里闹賊,人家都怀疑是他干的。他老实敦厚的爹,正沉着脸从我爷爷家门前走过。
老娄奶奶坐在自家大门口儿,拿着蒲扇,看见吕四的爹经过,就赶忙问他:“他大哥,恁这是到哪去的啊?”
“去喊那个有功劳的吃饭去!”吕四的爹一边愤愤地说着,一边低着头往前走。
梧桐树下头的台球桌是竹来大爷家的。竹来大爷有五十多岁,他儿子吉祥大哥十七八岁就结了婚。大嫂子双眼皮大眼睛,个子高高,白白胖胖的。他们生了一个小男孩儿。吉祥大哥家就住在我爷爷家前头。竹来大娘跟竹来大爷看着他们的小店,吉祥大嫂子带着她的儿子在大街上玩。竹来大爷高高大大,不怎么说话,竹来大娘跟谁都温温和和的。
吉祥大哥被人家喊去打牌了,该吃饭了也不回家。吉祥大嫂子带着她家的小男孩站在人家屋后头喊:“吉祥!回家吃饭了!家也不回!孩子也不问!天天打牌!天天打牌!死在人家里算了!”
不一会儿,吉祥大哥从人家家里窜出来了,他窜到大嫂子面前,对着她就是一阵打。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全是泥,吉祥大嫂子一屁股跌在泥水里。
大嫂子立马用带着哭腔儿的声音又哭又骂:“你个逼样的,逼样的!养汉头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