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要盖屋喽,恁三姐。恁不能搁这儿住喽。我再给恁找个地方住吧。俺三妹妹不是搁凡庄上嘛。她那儿有地方住。恁娘几个去她那儿吧。她一个苦寡,无儿无女的。恁住她那儿,恁还能住长远。恁二姑家就在立围子,离那也不远。”
我妈妈听了大姑姥娘的话,问我们:“恁大姑姥娘让咱去凡庄子,咱去吧?”
我们说:“去!”
第二天,我妈妈带着我们三个离开了小鲁村,去了凡庄。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小鲁村。我们的细软就是几件替换的衣裳。都挂在我的自行车车把上。我一路骑着自行车,满怀着希望,跟着我妈妈的指引来到了凡庄。那是夏天,凡庄南家前的大路很宽敞,路两旁是高高的杉树。路两边的地里,是漠漠的稻田,稻田里的水稻细细的绿绿的。我在小鲁村的时候,应该见过南乡的稻田和水稻的,可是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直到这次来凡庄,我才见识了那样深广的稻田。
三姑姥娘炒的土豆丝,她拿出来一沓子煎饼,让我们坐下来吃饭。我们就跟她一起坐在她家天井里吃饭。
三姑姥娘手里卷着煎饼说:“三姐,你也看地清清亮亮的。我就三间土墙的瓦屋,我让出来两间给恁娘四个住,我自己住西屋。”
“行!三姑!”我妈妈低头吃着煎饼说。我很喜欢看我妈妈吃饭,她吃饭的时候心无旁骛,低着头,咬着她手里的煎饼。
“恁二姑就在前头的立围子,南家前一条路就到了。恁二姑家的恁大姐也在立围子本庄上。”三姑姥娘说。
“我知道,三姑。俺二姑家的大姐我见过。”我妈妈说。
“恁大姐家的小孩儿跟恁几个孩子差不多大。恁大哥、二哥,也在本庄上。”三姑姥娘说。
“嗯。”我妈妈吃着煎饼点点头儿。我知道,二姑姥娘肯定也是跟三姑姥娘一样善良,因为可典爷爷的缘故,他们都认我们这门子其实本不是亲戚的亲戚。我们在这样的异乡,凭空有了姥娘、大姨、和大舅、二舅,这让本来孤苦而空虚的异乡生活,瞬间变得温暖了许多。
天热,我们一起坐在大门口儿听她们说话。大门口儿有风。
我妈妈说:“三姑,你让我住恁这里,我也是巴不求得的。可是远了香近了脏,咱娘们儿要是有意见了怎么办啊?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撵俺走。你要是撵俺走,俺娘四个儿,到哪去啊?”
三姑姥娘说:“不会的。三姐。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家军在的时候,咱娘们儿就喜好喜好的。我那时候腿碰破了,都生了长尾巴蛆了,在我腿面子上一拱一拱地,我眼不好,自己看不到挑。你找了香油,倒到我腿上,把大洋针搁灯头火儿上烧烧,给我一个一个儿地,把那些蛆给挑出来的。要不是你,我这条腿早就完了。连这条老命都能给搁下。”
我妈妈说:“年岁多了,你不说,我都要忘了。你看我过得什么日子哎,三姑。我的头脑都不行了。我怕我到回来别伺候不好你,咱娘俩儿再闹生分。”
三姑姥娘说:“不会的,三姐。我也不要你伺候,我自己还能窜能蹦的,等到我不能动的那天,你端口水儿给我就行。你在小鲁村,谁的屋能给你长住啊。你老是搬来搬去的,也不是长久之计,小孩儿都慢慢地长大了。我那还有几亩地,你种着。不比你天天拾庄稼强啊。鸿雁长大了还得说媳妇。你在小鲁村,上哪儿找地势盖屋啊。我这三间屋的地势,等我哪天不行了,两腿儿一蹬,就撇给鸿雁了。恁娘们儿在凡庄长住不好吗?”
我妈妈说:“谢谢三姑,我知道,恁都是想为我好的。我的脾气也不好,你也知道的,三姑。我弄着三个孩子,别照顾不好你。咱娘们儿再弄地咯咯吱吱的,你说。”
“不怕的,三姐。咱娘儿两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吵几句儿也没什么。舌头还跟牙撕烦呢。我知道你,你这人实诚,对人说一不二。我那时候吃不下饭去,你说我是肚子里有虫,你让家军给我买的虫药,我吃下去,拉了一摊小白虫。打那以后,开始想吃饭了,人也上胖了。”
我妈妈说:“你怎么都记得的?三姑。这些事儿我都忘了。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
三姑姥娘说:“你那时候跟我说的,上半个月虫子回头儿朝上,下半个月虫子回头儿朝下。要吃打虫药,上半个月吃好。”
我妈妈说:“是的,三姑。我也是听人家老中医说的。三姑,我跟你说实话。我吧,就是怕什么吧?我怕恁那些大伯哥小叔子,还有你那些侄男伯女的。俺娘儿四个一来,不是碍了人家的眼了吗?俺要是不来,你的家业财产,都是人家的。俺娘儿四个一来,住着你的屋,占了你的地势,恁那些姓凡的近房能受得了吗?人家会排挤俺的。”
三姑姥娘说:“没事儿的,有我在,你不要怕他们。我是不指望他们。俺庄上有一个老头儿,打了一辈子光棍儿,临死的时候,身子还没凉透,就被他的几个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