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锨,右手托着一个青苹果,抬起脸儿,边朝着大大娘得意洋洋地啃着,边跟大大娘对骂:“砍死你!砍死你个鬼东西!”因为根本没把大大娘当回事儿,所以二大娘的音量和火力反而比大大娘的小地多。
大大娘突然出击,轮起铁耙子就朝二大娘砸去。二大娘“蹭”地一下站起身,奋起直追,把大大娘追地冒跑。
农村人,有些地方的农村人,男人,还有女人,会吵架,会骂架,好像是打小就有的天生的本事。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儿。这是基因里自带的,这是长年累月地熏陶造就的。我那时候直到现在也说不清,这是一种陋习,还是一种生存的技能。或者说,长此以往,成了一种传统和传承。
二大娘有空儿还是做豆腐,做好了豆腐,自己推着小车,在南北荆堂转着卖豆腐。她做的豆腐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技术和质量都是上乘。
男方家就在我们小学校门口。我上学的时候,也见过精卫姐姐站在她婆家门口的样子。她穿着粉色的喇叭花袖口儿的连衣裙,亭亭玉立,紧闭的朱唇,扭成石榴花的模样。
那时候,我一度怀疑。人家不上学就能嫁给大队书记的儿子,这可是一步登天,登峰造极了。像我们这样苦哈哈地上学的,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啊?
可是有一天,当我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我爷爷跟我说:“精卫大姐死了。”
我当时一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如花似玉的精卫大姐怎么就这样殒没了。
“啊?真的?怎么死的?”我问。
我爷爷说:“精卫走婆家的时候,跟着她对象去拉沙子。半路上,她嘴里叼着的一袋子饼干掉下去了。她没跟她对象说,自己不吱拉声儿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想去把那袋子饼干捡起来的。她对象只顾着开拖拉机,不知道她跳下去了,直接从她身上开过去了。”
“天呐!”我说,“太可怜了!多可惜啊!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真的!大侄女儿!”站在我跟前的大伟说,“她对象下来一看,精卫半个身子都被碾过去了。她对象抱着她吓得哇哇地哭。”
“精卫大姐现在搁哪儿呢?” 我看着我爷爷家的东墙头和锅屋,呆呆地说。
“早埋了!埋在北荆堂的梨行里。”我爷爷说。
“你去看看去吧?大侄女儿!我带你去!”大伟说。
“我不敢去!那儿有吊死鬼!以前经常有女人搁哪里上吊!”我说。
精卫大姐埋在了北荆堂的梨行里。不知怎的,我一听说梨行这个地方,心里就有些别样的阴郁。爸爸小时候不是在梨行捡梨吃,害得他肚子疼吗,爸爸也曾带着我去梨行摘柿子。梨行应该是美的。可是梨行也是阴森的。曾经有个受了气上吊的女人,就吊死在梨行了。听说,她的脸已经跟紫茄子一样了,舌头不知道有没有伸出来。有些上吊的女人学精了,上吊的时候,为了不让舌头吐出来难看,就事先在自己的嘴里塞上手捏子,也就是手帕。
一大早,我们去上学的公路边儿上,二大娘精神萎靡地蹲在路旁。旁边是她的丈夫和小儿子。家振大娘要去跟她的亲家打官司。家振大娘跟她的亲家反目成仇了。
家振大娘该有多伤心啊。她从一只展翅的雄鹰,陡然间,变成了一只萎靡不振奄奄一息的老母鸡。她的闺女被人给害死了,她的心被生生地给割了去。我明白她心里的火光不会灭。我知道她的心里肯定有怒火。她对女儿有多爱,对对方就有多恨。她要去打官司,她要去告状,她要让害她女儿的人家倾家荡产,坐牢,赔偿。
跟我一起上学的小姑娘说,二大娘看见我们这些小姑娘,恐怕是心里更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