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招贼了
子也剪着一头短发。秋日的天气里,她的形容显得更加清瘦了。

    但是,毕竟是劫后余生,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大叔大婶子一家子还是和和乐乐地过日子。

    有一天,我爷爷端了一碗肉。

    “这是驴肉。”我爷爷说。

    “什么时候买的?” 我问爷爷。

    爷爷有些羞惭又郑重其事地说:“我买的驴剩”。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我知道爷爷因为没钱,又想吃口驴肉,只好买些驴下水来吃。我就不继续问。

    爷爷把驴肉烧好以后,又带着三分得意、七分高深莫测地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

    吃驴剩这种东西也不是头一遭。以前,三叔和奶奶还在的时候,庄里常来阉猪的,阉猪以后割下来的猪的零件儿,奶奶照样炒炒吃了,虽然有点骚腥气,但那毕竟是肉。那时候,奶奶家里还养了一头猪,猪圈就在天井西边,靠着院墙。猪圈里头,还有一棵“母鸡花”树,阉猪的时候,那“母鸡花”开地正盛,一树粉红。

    爷爷在靠近东院墙那边养了几只兔子。兔笼有两层,上头给兔子住,下头给兔子拉屎。我有空就帮着薅“猫子眼”喂兔子,清理兔笼子里的兔子屎。兔子死了,爷爷就炒兔子肉吃。爷爷炒兔子肉,放上一把我捡来的板栗,加上酱油红烧以后,兔子肉和板栗都熟透了,又香又烂。爷爷把炒好兔子肉的小耳朵锅,端到堂屋进门儿的地方。我们爷俩儿对着小锅,吃兔子肉。来跟我玩的大龙这时候还不走。坐在堂屋门里看。我爷爷就跟他说:“你该回家吃饭了。”我怕爷爷生气,不敢拿兔肉给大龙吃。

    冬天的时候,我爷爷居然捡了一头猪。那天早上,清冷清冷的。我放学了,回到爷爷家,推门推不开,大门从里头拴上了。我推了又推,爷爷才出来开了门。我走进天井,发现天井里有一头黑猪。爷爷正忙着杀猪,给猪褪毛。

    我爷爷看看我,耷拉着眼皮说:

    “今天清起,我背着粪箕子去西岭上转悠,不知道谁家扔了一头小死猪儿。我就背回来,煮煮吃了,可不要出去说啊。”

    不要出去说的原因,大概是怕别人说穷,又馋鬼贪吃吧。我当然不会出去说。

    此后的日子里,爷爷家的饭桌上有了猪肉。都是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还带着黑色的猪毛。

    恰巧大姑来送年礼了。大姑以前来奶奶家,主要是来看望我奶奶的,她并不怎么热爱她的老爹、我的爷爷。我奶奶跑了以后,她还是象征性地来给我爷爷送年礼,平时根本不来。她应该知道我奶奶的去向,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大姑来送年礼的时候,磕醒着脸,高兴不起来。她也记得爷爷自己吸溜着油油的手指,不给她们吃猪肉的事。

    她红着眼睛、酸溜溜地跟隔壁老娄奶奶说:“大奶奶啊,俺爹就这样,就这样”!大姑吸溜儿着手指,学着爷爷旁若无人地独自享受猪肉的下三滥样子。看来,她对她爹以前吃独食不给她们吃猪肉的事儿还是耿耿于怀。看来,她来给她爹送节礼,也是迫不得已。

    老娄奶奶劝说着大姑:“她大姐,老的无过天无过,谁叫他是老的呢。”

    大姑来给爷爷送年礼,都是带一包煎饼,蒸几个馒头,不买猪肉。

    不过这次,爷爷家里有。大姑很少跟我爷爷说话,她总是去隔壁二爷爷家里跟他们说话。

    临吃饭的时候,爷爷让我去喊大姑吃饭。

    爷爷坐在正北上岗儿上。大姑面朝东,我面朝西。

    大姑这次吃地两嘴油油的,很是满意。

    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吃饭,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吃饱了,就把裤腰带松开,再接着吃。

    这回,我大姑也笑着说:“我也跟大省儿学学,把裤腰带松松再吃!”

    这一幕,我以前觉得是大姑贪婪。她已经成年,她家明明有钱,却不给俺爷爷买猪肉,还跑到俺爷爷家里吃。可是,我现在想来,我才慢慢顿悟,是俺大姑在俺爷爷那里,从来没有得到一个闺女该得到的宠爱和娇惯。是的,大姑是爷爷的女儿。她吃她爹的几块猪肉又有何妨?可是,不是等到她成家立业,成了半老徐娘,不是等到她爹人老珠黄快完犊子了。她爹还不知道该去疼她这个闺女,给她这个闺女一口肉吃呢。

    这是什么父亲?这是什么父和女?乌鸦尚且知道反哺,乌鸦尚且知道哺乳。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对待他的一堆小儿女,尚且不如一只乌鸦乎?大姑二姑她们对爷爷的凉薄我看地清清楚楚,可是当年,爷爷对她们的残忍我又何曾亲眼目睹?我只知道爷爷吃不上闺女送的猪肉实在可怜,我哪里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父亲独自吞吃猪肉的时候,她的内心该有多苦?

    因果循环。事在人为。父和女之间这辈子填不上的鸿沟,该怪谁?

    吃了肉以后,爱害渴,光想喝水。

    我爷爷说:“穷人吃顿肉,三天凉水喝不够。穷人吃顿面,三天不离水缸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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