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招了贼了。
我赶紧回爷爷家喊我爷爷。我爷爷跟我一起来到我家,确实,我家是着了贼了。我爷爷把我家的门都扶好,跟谁也没有说,只等我妈妈回来。我家有什么呢?我爸爸去世以后,人家厂里给了四千块钱的抚恤金,我三叔想拿来盖屋娶媳妇,代为保管的大队干部也想私吞。贼来我家,大概是惦记这个吧。
我妈妈终于回来了。她去战海大叔的大喇叭里,把那贼人骂了一顿。
“恁个养汉头将的!恁偷俺家的东西!天打雷劈死恁个王八羔子!家军夜里去把恁整死!”
我妈妈平时说话,嗓门儿就很大,乍听起来,跟吵架似的。我以前路过人家门前,听到里头有洪亮的、激愤的女人的声音,就疑心是我妈妈。我很佩服我妈妈,她说话有口有心,她讲起理来,好像从来都不怕谁。
妈妈说:“幸好当时咱都不在家,在家更危险。人家能把小孩儿给偷去。”
“贼是谁呢?”我说。
我妈妈说:“谁知道啊?庄里有名的吕四儿,净干偷鸡摸狗的事儿,难道是他?”
我家招贼,是我妈妈不在家。我爷爷就在家里,大门栓的好好的,也招了贼了。那是秋天,刨完山芋以后,我爷爷把两筐子山芋推回家。傍晚了,我爷爷急着烧饭,就把一筐子山芋从小车上卸下来,倒在屋门前的天井里。另一筐子山芋没卸,还搁在筐子里,放在小车上。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爷爷家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筐子山芋连长筐一起不见了。
我爷爷急着刨山芋,一时没钱,也没时间去买个长筐,就用家里拾柴禾的圆筐子来装山芋。爷爷把那个八斗大的圆筐,用麻绳绑在小车上,另一边,配着剩下的长筐,用小推车推着,去刨山芋。等过了忙季儿,手里宽松了,再去张庄集上买个新的长筐来配上。
“失火了!失火了!”黑夜里,庄西头儿不知道是谁大喊着。老刘奶奶大门对面,谁家的柴禾垛起火了。清明三叔闻声起来,跟众人们一块儿,挑着两铁桶的水,直奔庄西头去救火。
清明三叔、福林大叔就住在我爷爷家东边儿。福林大叔的大闺女也就四五岁的光景,她比我妹妹要小一两岁,比我妹妹轻瘦,所以,每当我看见她,特别想抱起她。小妹妹黑黑的笑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我抱起她的时候毫不费力,像是抱起一个洋娃娃。
天黑了,福林大叔把浇地用的一桶柴油提进屋里,把屋门在里头插好。大婶子带着他们的大闺女和小儿子准备睡觉了。
小弟弟说要喝水,大婶子一时找不到电灯拉绳,就跟大叔说:“我怎么找不到灯绳儿的?”
福林大叔划开了一根火柴棒,跟大婶子说:“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大婶子把电灯拉亮了说:“看到了!看到了!”
福林大叔扔下了手里的火柴棒,堂屋里,“轰”地亮起了一道红光。
“起火了!起火了!你个逼养的!”大婶子哭骂道。
“哇哇——”大婶子怀里的小儿啼哭着。
大叔去开门,几次跃跃欲试,却走不到屋门口儿。大婶子把自己的夹袄子给小儿子罩在外头,把小儿子放在床头的衣柜上,把大女儿揽在怀里。两个孩儿哭着。
大婶子哭着跟福林大叔说:“你去开门!你个逼养的!娘啊!失火啦!来救火啊!”
福林大叔也喊着:“失火了!救火啊!爹呀!娘啊!来救命啊!清明啊!”
住在后院的二爷爷、二奶奶,二姑、二叔,隔壁的清明三叔,听到了声音,披衣赶来。二爷爷把门从外头撞开,大叔跟大婶子抱着孩子冲出重围。大叔、大婶子,两个孩儿的背上都被严重灼伤。
大叔、大婶子跟她们的两个孩子,被送进了医院,二姑、二叔,三叔、二爷爷,都跟着去伺候去了。两个大人的惨状自不必说,两个几岁的小孩子背上被烫出了大水泡,吃饭睡觉只能躺着。
家里,只剩下二奶奶了。当时是十月,推山芋秧子的时节,二奶奶一个人去推山芋秧子,干着家里的活儿,想着大儿子一家子的事儿,心挂两肠。
一场大雨下来了,二奶奶推着山芋秧子走在路上,大雨瓢泼一样浇灌在二奶奶的头上,二奶奶的小车摔倒了,再爬起来推,推起来,再滑倒。二奶奶的身上、脸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泥浆,都在哗哗地流淌。
我放学回家,我爷爷跟我说:“东院福林家里失火了,一家子都住院了。”我爷爷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样儿,可是我笑不出来。我爷爷看我不笑,他也不怎么笑了。
后来,大叔大婶子一家出院了。两个小孩儿从家门里跑出来玩儿,小弟弟、小妹妹都剪了短头发。尤其是小妹妹,一个小女孩儿突然剪了短头发,样子改变地很是明显了。
两个小孩子笑语盈盈地在大门口儿玩耍。
大婶子从大门里出来,端着小碗喊她的小儿:“来!宏伟,吃饭了!”大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