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天天井里经常有黄鼠狼爬过。我妈妈说,黄鼠狼的脾气古怪,不能乱说话,否则,会招黄鼠狼心烦。黄鼠狼开心了,会给主人家干好事,要是不开心了,也会给主人家干坏事。有一户人家,过年的时候,一群黄鼠狼,一个踩着一个,搭着梯子,往他家粮食囤里拉干粮。这家人看到了,都装作看不见,都不乱说话,只在吃饭的时候,掰开手里的豆包、馅饼,给彼此看看,自己吃的是什么馅儿。都是黄鼠狼给他们拉来的。大家只吃,不说话,怕万一说多了,黄鼠狼听了生气,就不给他们家拉干粮了。
有的黄鼠狼还能成精,成精的黄鼠狼,就是大姨嘴里的“黄老师”。所以,我对黄鼠狼充满了敬畏和害怕。
我妈妈走了,我就听妈妈的话,每天去给小鸡撒粮食,晚上,再去把它们赶到藤条编的圆圆的大鸡笼子里。鸡笼子就放在我家东边,竹园子跟前。晚上,小鸡该上宿了。我从爷爷家赶来,赶小鸡上宿。很多小鸡都很听话,自己跳到鸡笼子上,两只鸡爪子抓住鸡笼子的边边站着,我一赶,它们就“啪嗒”一下跳到笼子里去。那些不听话的小鸡,想让它们进笼子可就难了。我左赶右抄,又吆喝又喊,都没有用。“噢哧!噢哧!进窝了!进窝了!快点进窝!”可是它们都不理睬,都在外面蹦蹦跳跳,四处溜达。
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我很害怕。我家的屋,靠近庄外,抬脚儿就能看见西岭跟石塱,石塱里是一个个的坟子窝。我家天井里竹园阴森,树木林立,墙外少人行迹。这里,白天都很寂静,到了晚上,我更加觉得害怕。我想让小鸡早点进窝,我把鸡笼子盖好,就可以回爷爷家了。可是那些不回窝的小鸡可不会为我着想。它们“叽叽喳喳”地在笼子外头蹦跶,就是不进鸡笼子。那些刚才进了笼子的小鸡也纷纷又从笼子里跳出来了。
我一个人越来越害怕。我想回爷爷家,可是那些小鸡还在笼子外头,它们要是被黄鼠狼拉走怎么办呢。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它们往笼子里头赶。可是它们就是不肯进去。我着急了,拿起小园里的石头就朝它们砸去。小鸡距离我很近,我扔石头的力气也很大,那些小鸡一个一个地被我打中了,有的打死了,有的打残了,它们惊慌失措,叽叽喳喳,更加不进笼子了。
天黑了,我太害怕,就把鸡笼子给盖上,自己胆战心惊匆匆忙忙地回了爷爷家。
等我妈妈从南乡回来以后,我家的小鸡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妈妈看到仅剩的那几只小鸡居然没有骂我。而我,每逢想起来那些小鸡,都很愧疚。
我当时赶小鸡进笼子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想想办法呢。我在笼子里放点食儿啊,我让爷爷去帮忙想办法啊。如果那天爷爷去,他应该不会像我那么没有耐心,那些小鸡应该就不会惨遭毒手了吧。
我不能原谅自己,尽管我当时只有十来岁,独自一人在家,真的很害怕。可是,当年,我爸爸去东北的时候,我妈妈还不到三十岁,她是怎样一个人忍受着偏僻和黑暗,守着那个黑沉沉孤寂寂的家的。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妈妈也才三十六岁,她是怎么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冒着夜里被贼人翻墙抄家抢孩子的危险,住在那个家里的。也许,她只能坚强,只能不害怕,因为她是我们的妈妈。也许,一个人只能坚强,只能不害怕。因为,她要在这个世上活着啊。
妈妈在山东与南乡之间走走还还。我也在我家和爷爷家来来去去。想妈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走过北荆堂的大街,走进我家那条小巷,走过艳飞家、雷雷家,题美老爷爷家,走过我家东院墙外堆着的一堆青石旁,来到我家。
有一天,我来到我家门前。看见大门是开着的,还用顶门杠在外头顶着。
我以为是我妈妈回来了。
“妈妈!”我喊了一声儿,没有回应。平时,我妈妈在家,从来不会把大门敞开,即使偶尔有事,家里要进胶车子,那也是把大门拉在里头,不可能用顶门杠在外头顶着。
我见没有人应答,还是抱着希望,走进我家。我家的堂屋门也是开着的,我妈妈原来用铁丝拧着的屋门框,被整个连门一起搬了下来。是家里进贼了?
我进屋查看一下,我家里唯一的陈设,我爸爸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给我买的金黄色的马蹄表,一直放在里间我妈妈的床头,现在不在了。装着玉米面和麸子的面袋子也被打开了。堂屋,吊在梁头上的半袋子花生,我妈妈去北山里捞来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