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俺爹也听他娘的。俺小的时候,他也不疼俺姊妹几个。”我五姨说。
“恁爹是工人,在外头挣钱。听起来怪好,一个月能领几个钱。他又顾他娘,又顾他哥,又顾他姐。就是不知道顾家。每回他回来一趟,就掏掏这个挎包跟我说,‘哟,这个挎包没有钱哦。’再掏掏那个挎包,‘哟,这个挎包也没有钱哦。你说说,钱都弄哪去了?’恁三姐小的时候,刚学会挪步,挪着到他跟前去。他觉得小孩儿长得好,一时高兴了,才从挎包里掏出来两毛钱给恁三姐。‘来,给你两毛钱!’这算是恁爹给了回钱!俺跟恁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有时候,天都上了黑影儿了,大姨赶集回来了。她站在姥娘家的屋门口儿,也给我讲讲她的经历。有一回,她给人家看病回来,天黑了,她骑着洋车子回家。走到一座山前头,只见一个神女坐在山头上,往下扔东西,很多华贵的东西,那神女一把把地往下扔,都落到大姨跟前,有的落到她的洋车子上,顺着她洋车子的轱辘往下掉。大姨不理,也不下来捡。那神女见大姨对那些华贵的东西置之不理,就停了下来,不再往下扔东西,冲着大姨说:“好一位贵人啊!”
神女说完,最后一次掷下来一个东西。那是那神女诚心诚意要送给大姨的。大姨弯腰捡起,是一个古老的小物件儿。
“呐,就是那天我带回家的那个小东西,我拿去集上卖了五十块钱。”大姨说地有鼻子有眼儿,我对大姨是心向往之。我喜欢大姨这样的女人,她太神秘了,太有呱儿了,她太会拉呱儿了。除了害怕被她打骂,我巴不得天天在她身边,又能听她拉呱儿,又能受她的庇护,多好。
来找大姨看病的人很多。常常是晚上,远路来找大姨算命的人来了,有的骑着摩托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大姨忙完地里的麦子,又点灯熬油地给人家算命、占课。
小燕儿她们也站在一边看着。
“叫负浮!(叔叔)”我大姨跟她们说。
“负浮!(叔叔)!”小燕儿说。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是要她呢还是不要她呢,他就来找大姨给他算算了。大姨拿起她的算盘和纸笔就开始给他算命。
大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我隐约听到她的声音:
“生人的时辰十分贵,生人的时辰十分贱。”大姨边飞快地拨着算盘边念。我姥娘也在旁边听着。
“掐三!掐四!”大姨用普通话说着,用手里的粉笔在小黑板上“咔咔咔”地写着。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讲大人讲孩子。”大姨说。
“老师给讲情了!”我姥娘抬起额头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大姨还有大姨的老师,希望那个男的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不要抛弃了那个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大姨是远近闻名的算命的“老师”,这“老师”两个字里,有些仙家的意思。因为大姨背后有仙家“老师”。大姨在家里拖拉着两个孩子,经常大发脾气,哭天抹地。可是等她见了来找她算命的人,她立马就恢复工作状态,斯斯文文,手里拿着她的算盘,垂手站立,像是一个真正的老师。大姨身材高大,双眼叠皮,面皮白净,扎着两个辫子,不知道她脾气的人,还真觉得她很像一个老师。她有时候还会说普通话,也不知道她那一口普通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大姨的脾气很暴躁,可是我有时候又特别能够理解她的暴脾气,包括她对两个孩子的叫骂,和她自己在天井里旁若无人地响亮地哭泣。
她一辈子不能结婚,自己一手抚养着两个孩子,无人扶持啊。这两个可怜的孩子都是穷人家里养不起的孩子,只有靠她这个还是老姑娘的母亲来养活啊。他们本应该比别人家的孩子更懂事,更知道为母亲省心,可是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少人看顾,还是各自血液里带来的基因作祟,实在是调皮捣蛋,好不晓事。大姨赶集奔波劳累了一天,回来看到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伤心。
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大姨被她路上遇到的“仙家”叫做“贵人”的原因。一个女人,她不用稀里糊涂晕头转向地跟一个男人翻云覆雨恩恩怨怨,搞一些情呀爱呀这等没用的破玩意儿,再经历生生死死痴痴傻傻地为他生个孩子。她不用跟这个男人搞那些鸡毛蒜皮情仇爱恨是是非非。她不用进入一个本来就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家庭,不用承受那些家庭的鸡零狗碎和婆媳之间的鸡争狗斗。她这辈子不依靠男人,不伺候男人。她还能自己养活孩子,独立生存。这样一个女人,你说,她是不是一个“贵人”?她太是一个“贵人”了,她的确是一个“贵人”啊。她是我至今都无法企及的贵人啊。她是我至今都奉为理想的“贵人”!
一天晚上,大姨又弯着腰,皇天爷娘地叫喊:“俺的个娘哎!俺的个娘哎!”她边喊边提着药罐子,来我姥娘家煮药,姥娘家的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