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大跟我爸爸年纪差不多,通过换亲得了一个老婆,生了个闺女,叫霞霞。霞霞家住在庄西头,没有院门。有一回,我看见一只母鸡走到她家柴禾垛里下蛋,就跟了过去,趴在地上看看,看柴禾垛里深邃的鸡窝里有没有鸡蛋。
王老二不知道什么原因,病病殃殃,黄干黑瘦,说话有气无力,没有婚娶。王三姐待字闺中,留着给王四换亲。老王爷爷死地早,老王奶奶得了糖尿病去世了。老人家的去世不足为奇,上了年纪的老嫲嫲听说了,只说一句:“脱了苦去了!”
老王奶奶的葬礼还算风光。路祭的时候,王四的几个仁兄弟,戴着孝帽子,红着眼睛,陪着王四跪着。北荆堂年轻的大队书记立春,也泪水涟涟地跪着。除立春之外的好几个年轻人也是光棍,也是我三叔的仁兄弟。
立春人长得瘦高、白净,家境也好,是北荆堂的大队书记。立春还没结婚的时候,有年轻的姑娘喜欢他,常常约他晚上去庄东头的树林子里相见。据说,有一回,他正在跟几个小伙子一起看着电影,看着看着,他就溜走了。半天才回来。几个小伙子跟他起哄,把他架起来,摸摸他的□□,湿湿的。他被几个小伙子架着,逃不了,只是笑。听说,南荆堂就有一个大姑娘跟他有来往,后来,那个大姑娘出嫁到别的庄上了。立春也新娶了媳妇,大婶子个子高挑,白白净净。两个人经常一前一后到家,一个躲在墙角里,吓唬另一个,另一个受了惊吓,拿着树枝就要去打,两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好不恩爱。
仁兄弟在后面陪跪,陪哭。王四,作为孝子,在棺材前哭地悲伤。围观的群众也可怜王四老实本分,心里酸的很。立春簌簌地掉着眼泪。立春虽然是大队书记,但是没怎么听说他跟谁发过虎威。王四叔叔平时为人忠厚、客气,家境又贫穷,立春肯跟他做仁兄弟。仁兄弟的母亲去世了,立春又像孝子一样老老实实跪着哭丧。这一次,我对“仁兄弟”这个词,对立春,都有了几分敬意。
秋风起了,秋雨也跟着滴滴答答。我们从后院我们家,来到前院爷爷家。一场秋雨过后,水缸边儿的串串红,挂着雨珠,还是开地耀眼。傲霜的秋菊,虽然绽放完毕,但在秋雨中,已然是冷冷清清、惨惨戚戚。爷爷戴着老花镜,端着簸箕,坐在天井里,低头巴拉着簸箕里的粮食。我们越发地百无聊赖了。
可善老老爷爷来找我爷爷剃头了。
可善老老爷爷放着一群羊,他自己也留着一把老山羊毛似的白胡子。他一个人,跟一群羊,一起住在北荆堂庄东头,没有老嫲嫲料理,身上衣裳油亮亮的,有些老山羊的味道。可善老爷爷一家打板栗的时候,我也曾逡巡在他家栗树底下,绕树三匝,不肯离去。老老爷爷就捡几个栗子给我,跟我说:“小妭(娃),你走吧。”
我爷爷拿出他那套剃头的家伙什儿。我爷爷的剃头刀子,跟他的农具一样精致。小巧的木头把手儿,有些厚度的梯形的刀片儿。还有一块手帕大小的专门儿磨刀的油布。老爷爷围着一块布坐在天井里,我爷爷温水伺候着,给他又是洗,又是剃,又是刮,活像是一个专业的剃头匠子。
“大叔,你这个头不好剃。头发发硬,剃地费劲儿。”我爷爷说。
“是的,我多少天也不洗了。给草稞子似的。”老老爷爷说。
老头子剃完头,总是要一起坐着抽几袋烟,说上一通话,一起朝门外吐几口痰。爷爷一口痰吐出去,可善老老爷爷,估量着他刚才吐痰的射程,颇有经验地说:“你这个寿限长啊!你最起码还能活三十年啊。”
我爷爷说:“寿限长有什么用啊,活地窝窝囊囊的。”
老老爷爷说:“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怎么回事儿啊?”
我爷爷说:“大叔你说,我给你剃头,我自己的头,没人儿给我剃,我得找人剃吧?我去北荆堂找人给我剃头。立春的爹看到了,上来就扇了我一巴掌。嘴里还骂着,‘你真是不通人性啊!恁儿刚死,你就剃头!’”
老老爷爷说:“他凭什么打你的?恁儿死了,你是当爹的,你剃不剃头,有什么说头儿啊?”
我爷爷说:“他凭什么,凭咱家里没人儿,打不过他。你看看姓李的门里有好人吗?都是‘土狗蛇’。”
老老爷爷说:“他这是看你手面子着地了,欺负人。你自己要往开里想,别搁心上。老天饿不死瞎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做事不凭良心,他会有报应的。”
我爷爷说:“大爷爷,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报应搁哪儿啊?那些欺负人的人活得比咱都好。”
老老爷爷说:“哼!你别忙哎!你看到是的。你把你自己抚养好,看着三个小孩儿好好过。三个小孩儿就是你的火亮儿。等小孩儿长大了就好了,都能孝顺你。”
可是终究无人替我爷爷说理,他背起粪箕子满地里走,自己寻思寻思各种滋味,或是跟别个老头子一起点上一袋烟,“吧嗒、吧嗒”地吸吸烟,发发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