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儿子,我的爸爸,死了。我爸爸对他还算孝顺。我很小的时候,一个冬天,奶奶在烧饭,爷爷穿着大棉衣,戴着大棉帽,靠着西边门框坐着,手里攥着鞭炮,点燃了,扔出去,逗我玩。忽然,一个鞭炮没来得及扔出去,在爷爷手里炸了。爷爷大概被炸地头晕,双手捂着脸,不能动弹。“赶紧去喊恁爸爸去!”奶奶不耐烦地黑着脸喊我。我跑到我家,把我爸爸喊来。我爸爸把我爷爷扶到了屋里。我奶奶很不屑,说他是装的。他那时候还可以装,还有他的大儿子在身边照应呢。
爷爷的身边只有我们几个无父的小儿孙,没有可以顶门立户的亲人。爷爷因为剃个头就被人扇了巴掌的事,没有人为他做主。
后来,南家前金山大爷爷家的五叔从他上班的地方回来了。爷爷跟他说起了这件事。
“说起来孱头人!”爷爷苦凄凄惨惨地说。
“没事的,大爷!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只要有我在,南北荆堂翻不了船!”五叔据说是接了大爷爷的班,在外地上班,平时不在庄里。他年纪轻轻的,相貌俊朗,听说他是大奶奶跟她的二儿媳妇同年生下的。二大娘生儿子,大奶奶也生儿子,婆媳两个同时坐月子。大奶奶生的小五叔,二大娘生的大华哥。
这几年,宋家门儿里叔伯辈儿的人多有折损。
我爸爸去世以后,没几年,我二叔也去世了,听说是因为肝病。二叔去世了,死在了东北,撇下了二婶子和小妹妹娘儿两个人。东北到山东太远了。我爸爸去世,我二叔他们没有来。我二叔死的时候,我们这边儿,也是没有人去。说起来,我二叔是一个人死在东北。幸好,那里有他的老婆孩子,那才是他最亲的人。
我爷爷家里的相框上,还挂着二叔跟二婶子的照片。二叔穿着蓝色的春秋衫,两条袖子上还镶着白边儿。在金色的阳光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挺拔、俊朗。甜美白净富态的二婶子烫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站在夕阳下的榛子林里,笑嘻嘻地。
相框里,还有一张二叔家的小妹妹的照片,小妹妹跟我妹妹差不多大,戴着一顶小帽子,穿地粉粉的,坐在自行车的儿童车架上。二叔推着自行车,怀里偎着他可爱的女儿。二叔只身在东北闯荡,如今有了家口,这是多不容易啊。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他们父女两个,笑得多甜啊!
二婶子跟我妈妈一样,也做了寡妇。小妹妹也跟我们一样,成了没有爹的人。这以后,二婶子跟她的小女儿娘儿两个是怎么过的,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彼此都顾不上彼此。但愿二婶子跟大妹妹过地幸福吧。
幸福的日子万年长!幸福的日子万年长啊!
后来,家业大大爷死了,他才六十来岁儿。他先是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后来说死就死了。后来,家山二大爷推着洋车子去上班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也死了。说是突发脑溢血。
家山二大爷去世的时候,我妈妈让我自己去他家哭丧,我让她带我去,她说她去过了,让我自己去。我只好自己去。我进了他家大门儿,帮忙的叔叔大爷们戴着孝,都在忙着。我一个人走到屋门儿口儿,看见二大爷直挺挺地头朝南躺在灵床子上。
曾经光着屁股跟他打架的二大娘哭着:“我的人儿呀!”
小五叔叔也靠在堂屋东墙的椅子上坐着,苦干了眼泪,还在干嚎着:“我始终觉得你是我的亲哥啊!”
我哭不出来,没有眼泪,只好硬着头皮,对着门口儿的垫子跪下去,干嚎着:“二大爷!二大爷!”我跪在那里干嚎着,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正在满脑子发懵,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叔叔,一把把我扶起来:“起来吧,省儿!”我赶紧就势起来。二大爷家天井里,坐着二大爷的大姐,她哭地几乎要不省人事,人家怕她伤心过度,劝她去外头坐坐儿,可她还是挣扎着要进来再看看她娘家的兄弟:“让我再看看他!”
男人们抬起二大爷要去火化了。他的姐姐心疼地去追、去拦。好几个男人女人拉着她。她被阻在大门里,行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她的弟弟给抬走了。那个可怜的姐姐气得疼地蹲在地上“呱唧呱唧”直跺脚。
我小时候,见我妈妈她们那些妇女去人家家里哭丧非常容易,她们一哭就哭出了眼泪,可是我那时就是不会。即使是宋家门儿的大爷死了,我也不会。那时候,我觉得我会一直这样,永远不会。可是,到了今天,等我吃了许多的苦,受了许多的罪,再想想宋家门儿去世的那几个大爷,我的眼睛居然会湿润。人在外头吃了苦,才会更加思念乡土,人只有体会了外头的冷漠,才更知道亲香自己的叔叔大爷。人在外头吃了太多的苦,仍是没有时间去哭。一旦给她一点因由,她就可以鼻子一酸,扑簌簌掉下很多泪水泪珠。
哭二大爷的那时那刻,如果换作是现在的我,我一定会滚滚地落下泪来:“俺二大爷啊!二大爷!”
南家前本是五子登科的大奶奶,五个儿去了两个。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