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恁爸爸坟子上哭了一场”
    我爸爸去世以后,我家跟海良家,跟很多家的友好关系也就淡了,没了。以前,有我爸爸在,人家看他是个壮劳力,有什么事儿能给人家帮上忙,有力可图,人家才跟我们来往。如今,只剩下我们娘四个儿了,家里的天塌了,吃不上喝不上的,谁不怕沾着挨着呢。

    我跟几个小孩子一起在家东的高岗儿上玩,玩地无聊了,我们就到高岗下头的地里玩。我看到海良家的蒜地,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太无聊,太没有吃的了,我就去秀东家的蒜地里拔了几根蒜苗来跟那几个小孩子一起吃。海良的爹叫秀东。

    不一会儿,秀东来了。他看到地里的几棵蒜苗,阴沉着脸说:“好好的蒜苗儿就给拔了,这还真是偷鸡摸狗拔蒜苗来!”他沉着脸收拾着地里的蒜苗,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看着他那张长着麻子的黑黄色的脸,我知道,家军死了以后,家军家跟他们家也就没有什么友谊了。家军家跟秀东家的友谊,随着家军的死,跟着一起没了。

    所以,我对人情的冷热看得很开,人情也如花开花落,来时热闹、去时冷落。

    一个下午,我放学回到家,看见妈妈坐在天井里,对着一天井的麦穗,抱着棒槌砸。麦子是她捡来的。她的眼睛是肿的,哭了很久的样子。

    “我跟西院儿的男的吵架了。海良的二哥,他家要架电线,想从咱家天井里穿过去。我不同意。人家是故意扼咱的。他家架电线,走咱家干什么?人家恁题美奶奶家架电线都没走咱家。我跟他好好说的,我说,二兄弟,我不敢让恁家的电线走俺家,我怕打雷下雨的,电着俺三个小孩儿。海良的二哥腾地一下就起火儿了。‘哪就把恁家小孩儿电死了!’我就因为这个跟他吵的。”

    我说:“海良家跟咱家以前不是蛮好的吗?他爹秀东跟恁跟俺爸爸都蛮好的。过年,恁还让我去给他家送竹子。”

    我妈妈说:“那是因为有恁爸爸在哎。现在恁爸爸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能给人家出力。人家跟咱还有什么。”

    我听了我妈妈的话,问我妈妈说:“俺二婶子说什么了吗?”

    我妈妈说:“她没说什么。她抱着小孩儿搁一边儿看的。人家有男人,我就一个娘们儿头子。人家男人打能打过,骂能骂过。人家还要说什么?就这样,恁爷爷还说我奋事。”

    我妈妈骨子里是个很刚强的人。可是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到底会思念起我们的爸爸。

    “我去恁爸爸坟子上哭了一场”。妈妈跟我说。她眼泪“啪嗒!啪嗒”掉着,她的脸上沾了一道黑杠,她自己不知道。她手里还是抡着棒槌,“扑通!扑通”,结结实实地砸在天井里的那一小片麦子上。

    我什么也没说。妈妈应该知道,她到爸爸坟上哭,并不能唤醒爸爸,爸爸不会再给她任何回答。可是她居然去爸爸坟上哭了。小寡妇哭坟,这是我从小就听过的故事。印象中的小寡妇是柔弱无助的。可是我们的妈妈真的很坚强,她要照顾三个孩子,哭坟的寡妇,不是她会做出的事。可是她还是去了。我那时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我能帮妈妈什么呢。我什么也帮不了。

    妈妈不到四十,为了保护孩子们受尽委屈,她把这委屈跟十来岁的女儿说起,女儿又怎么能知道她的悲苦,女儿又如何保护她呢。我什么都没有说。妈妈也没有跟我多说什么。她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三个小儿女怎么懂得。她的苦都在她的眼泪里流过了,留给女儿的,是她浮肿的眼睛,脸上的泪光,和她脸上的一道黑杠。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我妈妈脸上有一道黑杠。那是她擦眼泪的时候,把手里的黑灰抹到脸上了。

    我不知道跟我妈妈说什么。我趴在我家屋门旁的鸡窝上玩了一会儿。

    “鸿雁跟笑笑呢?”我问我妈妈。

    “跑到南荆堂恁爷爷家玩儿去了。”我妈妈说,“你饿吧?你饿了自己去屋里拿个馒头头子吃去。我还没来得及烧饭。”我妈妈跟我说。

    我去屋里拿了块白白的干干的馒头头子,趴在鸡窝前头的石台子上吃了起来。

    但是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我们过活,她一如既往地拉风箱,用金黄的玉米茝子给我们烧饭。她还是那么爱唱唱儿,她的唱儿还是那么多。

    她拉着风箱,烧着锅唱: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

    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叫。树树里梧桐,叶呀叶落完。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农友乡亲心里亮,隔山隔水永相望。

    送君送到大树下,心里几多知心话。出生入死闹革命,枪林弹雨把敌杀。

    半间屋前川水流,革命的友谊才开头。哪有利刀能劈水,哪有利剑能崭愁。

    送君送到江水边,知心话儿说不完。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持梭镖盼君还。”

    她坐在大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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