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汪前,要先把苇子汪里的水抽干。苇子汪抽水了,汪里的水越来越少,男女老少,都卷起裤腿儿来汪里抓鱼。大家一起在齐膝的汪水里走来走去,汪里的水浑了起来,大家都趁着浑水好摸鱼。我和我弟弟还有大龙、大伟都来了,我们拿着网兜在汪水里绕来绕去,捞来捞去,我们一群小孩儿在水里走着,叫着,捞着,也收获了半碗底的小毛鱼。别人家的壮劳力弯着腰蹲在水里,闷声不吭地在汪里摸,时不时摸到一条大鱼,“呱唧”一下甩到岸上,他的家人,另一个壮劳力,在岸上等着拾鱼。
我爷爷平时也常去水库边上捞鱼,这次他居然没来。我和弟弟把我们捞的小毛鱼带回家,爷爷刷刷锅,给我们煎鱼。虽然是几条小鱼,但是我们也吃得喷香。
我以前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没有来跟我们一起捞鱼。爷爷抓鱼比我们有经验,他抓鱼的法子和工具也比我们的多。他为什么不去呢?爷爷如果去了,说不定能抓到几条肥肥的大鱼呢?可是爷爷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他也许根本就不想去?
我到现在想想,才稍微明白一点,也许是爷爷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怕人说自己一个老头子还那么馋嘴好吃?还是因为那汪曾经是二姑家承包的,所以我爷爷不屑去捞她家的鱼?还是因为爷爷怕自己去苇子汪捞鱼,二姑夫看到了,会羞辱他?
不久后的一天,庄里的男女老少拿了铁锨,铙钩,来苇子汪干活了。全体男女老少被分成一组一组的,把汪底的土用铁锨扬起来,堆到汪坝上。跟往年间“出夫子”修大坝似的。挖苇子汪的任务,每家都有份儿。我家没有男劳力,只有我妈妈一个人。
我上学回家,去苇子汪找我妈妈,她正抄着铁锨,跟庄里的人一起挖苇子汪呢。庄亲事邻在一起干活,倒也是热火朝天。战海大叔和大队干部是不会去干活儿的,战海大叔顶多拿着茶杯,去监督一下工事的进程。苇子汪里到处是泥土和沙砾,站没站的,坐没坐的,战海大叔溜达一圈儿也就回家了。他让人把一根长长的苇子杆,插在大坝上的土堆上头,以此为标记,大家要把土堆到那根苇子的顶头上,才算完成任务。
大家干得又苦又累,还惦记着自己的田地,心里发急,就商量着把那个做标记的苇子杆掰断一截。大家商议已定,跟我妈妈说:“嫂子,你去掰一截儿去。”我妈妈说:“那我掰了哈!”大家说:“行!战海回家喝茶去了,他不知道。咱谁也别说。”“好!”我妈妈立刻放下手里的铁锨,走到那土堆上树立的苇子杆旁,踮起脚后跟儿,“咔嚓”,就把那做标杆的苇子杆掰掉了一截儿。这下,大家的工期缩短了一些,心里都轻快了不少。
那段时间,我跟大芬走地很近,大芬的爸爸,我跟他叫三爷爷,他这几年跟战海走地很近。三爷爷个子很高,细长脸,白净、爱笑,一笑起来,那张瘦长的脸,像济公的僧帽一样,仿佛要弯起来。三奶奶嘴巴翘翘,腮帮子微鼓,大芬长得像她。
因为三爷爷有文化,新做了荆堂的会计,每次他在广播里讲话的时候,总是把“咱”说成“我们”。那时候,庄上的人还不兴说“我们”。那时候,我们把“我们”说成“咱”、“俺”,把他们说成“怹们”。所以,每次大喇叭响起来,三爷爷在里面说“我们”,“我们”的,我都觉得别扭,觉得他狗吃玻璃——净拽洋词儿。他为什么非要与众不同地说“我们”?是不是在卖弄他的文化呢。我对此颇有些鄙夷。三爷爷的文化,在他这么多年推胶车子、推山芋的过程中,恐怕早就所剩无几了吧。那时候,我已经上四五年纪了,自信比起三爷爷来,我认识的字,只多不少呢。
我去他家找大芬玩,三爷爷杀了猪,把煮熟的一大盆猪下水端上来,一家子围着吃,老娄奶奶也被叫了来,三爷爷也没躲避我,还给我挑了一块香香的猪耳朵。
有一天晚上,我又到她家里去找大芬玩。三奶奶包了饺子,战海光了膀子,乐呵呵地吃着饺子。他们一个会计,一个大队书记,边吃边说着以后的工作,计划着过些日子去西口走走。三爷爷跟战海说着、谈笑着,其乐融融、君、臣和乐。
又是一个晚上,还是那个夏天,三爷爷小心翼翼地躲在屋里不出去,让大芬去大门口观望着,随时来报告外面的情况。我知道有事要发生,也跟着大芬一起在大门口观望。后来,就听说,战海去王四的哥哥王三家里跟王三打起来了,大概因为超生的原因吧,战海与他结怨已久。二人在厮打之际,王三的老婆拿起菜刀朝战海的腿上砍去。结局是战海自己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荆堂,向西,奔西岭而去。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回来。
那段时间,我去上学的路上,经常看见王三和他的岳丈,一起骑着自行车,顺着南家前的小路,往乡政府的路上进发。他们的自行车,像一匹战马,在南家前的小路上颠簸起伏。他们的脸色沉沉,肩上、腹中,装着沉沉的心事。他们的脸上,有着荆轲刺秦的肃穆和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