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猪儿”四十多岁了,夏天,他穿着个黑皮掌子钉起来的凉鞋,看起来更像个野人。奇怪,我爸爸也有那样的一双凉鞋,怎么我爸爸穿起来就没有那么难看呢。“方猪儿”,是人家给他起的外号,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小时候觉得就是“谈迷”的意思。
“方猪儿”经常犯“羊羔子疯”,他犯了病,就在大街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儿到处翻滚,滚地一身土和泥。他清醒的时候,经常在南北荆堂到处走动。他板着脸,瞪着眼,长相有些凶狠。他的腿上、脸上经常血糊淋拉的,那是犯了病以后摔的,有时候碰在石头上,有时候一头栽到灶台上。这让他看着更吓人了。我们这些小孩子,看到他都害怕。
我哪里会想到,有一天,我的弟弟居然会冒然惹恼了这个太岁,让我也跟着受了好一场惊吓。
那天,是一个晴天。我弟弟正光着屁股在我爷爷家玩儿。我爷爷家的大门比我家的大门阔气,是双扇门儿。我弟弟光着屁股,踩着门槛,把东大门后头的门栓拉出来一半儿,他就吊在门栓上,“吱嘎”一声荡过去,又“哐当”一下荡过来。他太瘦了,两个胳膊屈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肩胛骨突出来,像两个小翅膀。他的脊梁骨上,算盘珠子似的小骨头,突出来,一个一个的。
我妹妹也想爬高,可她太小,不敢爬,就倚着门槛看着我弟弟,边看边笑话他:“哥,你看你个光腚猴子!”
我也跟着嘲笑他:“光腚猴子,爬门楼子。烟袋杆子,戳腚眼子。”
我们三个说着,笑着。这时候,我爷爷大门外,“方猪儿”远远地从庄里走过来了。
我看见了“方猪儿”,小声儿地跟我弟弟、妹妹说:“方猪儿!方猪儿!”
我弟弟、妹妹一听“方猪儿”的名号,赶紧从我爷爷家大门里探头到大门外,屏息凝视。
我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我七八岁的弟弟,竟然远远地冲“方猪儿”大喊了一声“方猪儿!”
他喊完后,掉头跑回家,躲到大门里头。我正想着如何收场儿,这时,我五六岁的妹妹,竟然也冲着门外大喊一声“方猪儿!”她喊完,也赶忙跑到大门里头。
我弟弟、妹妹竟然当面喊了“方猪儿”的名号,这可如何是好?我探身儿到大门外看了一眼,“方猪儿”果然生气了。他转身到老娄奶奶大门前头的柴垛上,抽了根柴棒,他抄着柴棒,朝我爷爷家大门口走来。我跟弟弟、妹妹赶紧躲进爷爷家里来,“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把门栓栓上。
“方猪儿”果然来到了大门外,手里抄着根柴棒,在门外候着。我们都吓得躲在大门里头,不敢出去。
我爷爷从堂屋里走出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儿。我跟他说,我弟弟、妹妹喊了“方猪儿”。我原以为爷爷会帮我们抗着门,他却笑着要去把大门打开。我怕“方猪儿”进来打我们,不让爷爷开门。可是爷爷就是不听,笑着走去开门儿。
爷爷把门打开,“方猪儿”果然在门外,抄着根枯黄的柴棒,怒目而视。
我们躲在爷爷身后,生怕“方猪儿”发作起来,大动干戈。
我爷爷却笑着劝“方猪儿”说:“行啦!小孩儿,你恁么大的人了,哪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按照辈分,“方猪儿”给我爷爷叫叔,我们该给他叫大爷。我爷爷是在以一个大爷的口气给他说话。
“方猪儿”听了我爷爷的话,竟然没说什么,笑笑,走开了。
后来,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回事儿,我妹妹感冒了,我妈妈要背着她去会宝岭那里的诊所去看病。从荆堂去会宝岭要绕过西岭,下一个坡儿,再爬一个高岗,大概要走几里路。我妈妈让弟弟在家里跟着爷爷,我弟弟不肯,妈妈只好把他也带上。
“主贱!搁家里跟恁爷爷多好!非要跟去!”妈妈骂道。
“福建!”我妹妹趴在我妈妈背上也骂道。
我们跟着我妈妈到了会宝岭上的小诊所,里头有很多人。有的躺在小床上,大腿上扎着银针,有的坐着,在等医生给他打针。医生给我妹妹开了药,我妈妈就带着我们回家了。
野外,传来“烧香果供”的叫声。我们那时候跟“布谷鸟”不叫“布谷鸟”,叫“烧香果供”。
我妈妈说:“‘方猪儿’会学‘烧香果供’鸟叫。”
我说:“学‘烧香果供’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会啊?”
我妈妈说:“‘方猪儿’学‘烧香果供’学地像。就像真的鸟叫一样。有一回,‘方猪儿’搁会宝岭水库边儿上转悠,嘴上学着‘烧香果供’的叫声。‘吱呀’一声,一辆过路的小轿车停下来了。从小轿车上走下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