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我妈妈经常去河北沿儿割草,把割的草晒干了当柴禾,我放学以后,就去找她。那是一个低洼的地方,在北荆堂以北。与北面的白山村一河之隔。这里百草丰茂,河水清清,天宽地广,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青青的小苹果,把它放在我家箢子里,在梁头上吊着。那个绿色的小苹果,静静地呆在箢子里,绿绿地,很好看。我想,妈妈既然先不给我们吃,那我们就等着,等哪天,我妈妈让我们几个分着吃。我也能尝上一口。
穷人家的孩子,家里姊妹多的孩子,活地太老实,太憋屈,太窝囊了。要是搁现在,我要是得了一个苹果,根本等不到我孩子亲自发现,我就双手给她奉上:给!去啃!去吃!去造!去浪费!
一个星期天,我想去西岭割柴禾去了。就跟我妈妈说:“妈妈,咱去西岭割柴禾去吧。”
我妈妈说:“天热,路太远了。不去了。”
我说:“我不怕热,我背着粪箕子。”
我妈妈说:“我不去。你想去,你自己去吧。”
我那阵子说不上是想割柴禾,还是想去西岭上玩了。我真的就背上粪箕子去了西岭。我一个人背着粪箕子爬上了西岭,到了我爷爷家的山芋地那里。太阳升起来了,路边多的是高高的狼尾巴蒿子。我随便一割,就割了满满一粪箕子。刚下过一场大雨,脚下的岩石层上积了很多水洼,我把凉鞋伸进水洼里,涮着玩儿。不远处就是人家的坟子,这些坟子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一点也不害怕。
我背了一下粪箕子,有些沉。我往我家的方向看看,我在高高地西岭上,在远远的大西南。我家在低低的荆堂,在远远的大东北。我盼着我妈妈能来接我一下,或者我妈妈能派我弟弟来接我一下。可是夏天的中午,看不到几个人。我看没人来接我,我就自己背着那沉沉的粪箕子往家走。
青青的狼尾巴蒿子很沉,粪箕子压地我肩膀很疼。我想把那些蒿子扯下来一把,减轻一下负担,可是我又舍不得扔。我就咬着牙,背着粪箕子往家赶。一路上,我走一走,歇一歇,好几次,遇到了我们庄上的人,我都想让他们带个信给我妈妈,让她来接我一下。可是我又忍住了。就这样,我满头大汗地把那一粪箕子沉沉的蒿子背回了家。
我推开我家大门,正准备跟我妈妈说话。却看见我妈妈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小苹果,正分给我弟弟妹妹吃呢,我当时就不高兴了。但我没有提小苹果的事儿。
我跟我妈妈说:“我跟你说我去割蒿子去了,你怎么不去迎迎我的?我一路背着回来都累死了。”
我妈妈说:“我不是不让你去的吗?你自己想去的,怪谁啊 。你割那蒿子又不好烧锅,光沤烟,不起火儿,我烧锅都不想烧它。”
我说:“那我背地那么沉,你就不能去迎我一下啊?”
我妈妈说:“我不让你去,你非要去。怪谁啊,活该。”
我被我妈妈一句话堵地又气又没有话说。想想我妈妈趁着我不在家给我弟弟妹妹吃苹果,更加委屈、窝火。我就这样一口气被憋住了。
一连几天,我的肚子里都是鼓鼓的,吃不下饭。
我妈妈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就是因为你那天的话给气的。”
我妈妈听了,笑着说:“你真的被我气着了?我给你想办法哈。我炒点糊粮食,烧点糊粮食茶,你喝喝,就好了。”
我妈妈说完,就去外头大锅里炒了糊粮食,烧了茶,放在石台子上,留给我喝。
我妈妈说:“有的人气性大,要是气地厉害了,能气出病来。要是得了气鼓,就不好治了。有一个女的,她被她老婆婆欺负,她不吭声儿,就知道干活儿。一天,她正烧着锅,突然就倒下了。她丈夫把她推到医院一检查,心脏都裂开了。硬硬地被气的。”
我喝了一碗糊粮食茶,果然很快就不憋气了。
没有青蒿子可以割的时候,我妈妈就去石塱里割酸枣树烧锅,她把酸枣树割了来,背回家里,堆在我家屋东头儿,晒干了,用叉子挑着,放到锅底下烧锅。庄上也有拾柴禾的妇女,但是成天拿着镰刀,背着粪箕子,割酸枣树来烧锅的,只有我妈妈一个。
我跟我妈妈说:“妈,你割的这些圪针怎么烧锅啊?光扎手。”
我妈妈说:“枣圪针都是油,好烧锅。恁小孩不要烧,我烧。”
我说:“妈,你怎么想起来割枣圪针烧锅的?你不嫌扎手啊?”
我妈妈说:“我没生你的时候,恁爸爸上东北了,我自己搁家里,我没有柴禾烧,就背着粪箕子去割枣圪针烧锅。冬花的娘看到我割枣圪针,她就觉得不痛快。成天对着我指桑骂槐。‘天天割,天天割。我点的庄稼都让她给我割了。割了恁么多枣圪针,往哪儿塞的啊?塞的下吗?也不怕撑死了。’”
“那你不骂她吗?”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