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汗味儿!”艳飞撇着嘴,捂着鼻子说。这件事,我没有跟我妈妈说。
我妈妈倒是经常夸赞艳飞:“你看人家艳飞,多精!你就没有人家精!人家艳飞跟她弟弟去她奶奶家,她弟弟站在他奶奶脊梁骨后头,朝他奶奶攥着拳头。她奶奶回头看到了。你说艳飞怎么跟她弟弟说的?‘哟!你这个小坏蛋,还要打我啊!我跟咱妈妈说去!’你看,人家多精!人家知道向她弟弟!”
我听了妈妈夸艳飞,不服气。就跟我妈妈说:“艳飞哪儿好了,她还说你身上有汗味儿来!”
我妈妈立刻变了神色说:“我天天洗地干干净净的,我身上哪有汗味儿。”
接着,她一脸正经地看着我,求证似的问我说:“我身上有汗味儿啊?”
我说:“没有啊。我没闻到。”
多年以后,我想想我当初跟我妈妈的对话,我才知道,我那时候面对妈妈对我的质疑的时候,我也会用语言来攻击她了。我的性子跟我妈妈差不多,谁攻击了我,只要有机会,我也会攻击谁的。否则,那些攻击就会在我心里留下疙瘩,也就是所谓的“不平”和“块垒”。我觉得这本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对于我亲爱的妈妈,我当年又何必这样恶毒地攻击她,让她难过呢?
我妈妈当年毕竟还很年轻,她才三十六七岁。她对于我转述给她的,其实是借刀杀人的,别人家小女孩儿对她的毁谤,她还会认真地求证。其实,等她到了四十岁,到了我这个年纪,她就应该变得毫不在乎。我就不会在乎人家说我身上有没有汗味儿,更不会以我身上有汗味儿为耻。我现在拿这些根本就无所谓。什么?你说我穿地邋遢?你说我身上有味道?我故意的。让我洗干净抹香香来向谁谄媚?我才不干!我根本就不想讨好谁。
我三叔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我三叔这次出远门走地很久。不知道是去了东北,还是去了杭州。他连口音都变了,他不再说山东话,而是说普通话。
一天下午,我们跟我妈妈一块儿坐在天井里的石台子前头。
有人敲着我家的大门,用普通话说:“小鸿!小鸿!”
我们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是我三叔来我家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叫我弟弟“小鸿”,我三叔出去了一趟,不仅口音变了,连对我弟弟的称呼也变地洋气了。听到了我三叔的声音,我的心里感到既陌生又害怕。我三叔平时跟我爸妈并不兄友弟恭,跟我们也毫不叔慈侄爱。他在我的心目中是暴戾的,是凶恶的。
我很害怕我三叔,但我还是跑去开了门。我三叔来到我家天井里,站在我家的石台子前头。我弟弟在我妈妈跟前,叫了一声:“三叔!”我三叔弯腰抱起我弟弟。
我弟弟被抱在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我并不觉得三叔是我的一个亲人。我也不觉得我弟弟在他的怀抱里有多幸福。我三叔抱我弟弟,我总觉得,像是皇军伪善地抱了一下老百姓的孩子,表演的成分比慈爱的成分要多得多。打心眼儿里讲,我弟弟被他抱了,还不如不抱。我不要三叔对我们好,他只要对我们不打不骂,不加害于我们就行了。
我妈妈见我三叔来看我们几个小孩儿,也暂时摒弃前嫌,客客气气地跟我三叔说:“你回来了?三兄弟!”
我三叔连眼皮都没抬,他沉着脸,低着头说:“是的,嫂子!”
三叔的眼神我看地清清楚楚。我知道我三叔跟我妈妈,向来不和,彼此心里都恨透了对方。以前,我三叔来我家,不是吵架,就是要打架。这次,我爸爸死了以后,我三叔鲜有的来我家,他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被内心陡然升起的亲情所趋使,来看看他死去的大哥的三个孩子吧。
他给我们买了新衣裳。我的是一身小公安的绿军装,肩膀上还有一个写着“小公安”的肩章。我弟弟的是一身蓝色的儿童套装。我妹妹还小,没给我妹妹买。我们欢欢喜喜地穿上那身新衣裳,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人生。
我穿着三叔给我买的小公安的衣裳,到了学校。张益华她们都围着我观光。我也很兴奋,跟她们有说有笑的。
“宋大省,现在天热,你穿这身衣裳热不热?”张益华问我。
“不热!不热!我卷着袖子的!”我笑嘻嘻地说。
我在那身新衣裳的烘托下仿佛也发了光,现出富足满足的模样儿。仿佛我是一个富裕家庭出身的人了,仿佛我的家庭没有那么贫穷和艰难了。仿佛我的生活每天都是那么丰裕了。我知道我并不难看,装扮好了,我甚至还可以很好看。
可是这些管什么用。我的命运就摆在那里,我没有了爸爸,我家里只有一个妈妈,我家很穷。
李东跟张飞飞也站在那些人的圈子里,对我看了看。我知道,那是富家公子哥儿跟大家闺秀,对一个穷人新穿了一件好衣裳的友好地观看。我也知道,我一时的新鲜的着装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