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褂子、红褂子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老娄老奶奶给我们三个都撕了一身孝衣。我爸爸死后,我们没有衣裳穿,我妈妈就用那些孝布给我们三个每人缝了一件白褂子。褂子上用红布条子镶了边儿。中间的两个对襟子上,我妈妈还给我们用红线绣上了两行诗。

    那诗是她自己作的。

    我还记得我的两个对襟子上绣的是:万古长青永长青,天生天保红到顶。

    我妈妈说:“人家戏文里说的,‘王天保下苏州,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多保佑!”

    我弟弟、妹妹的褂子上也有诗句。

    我弟弟的衣襟上绣的是:海中金龙腾波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我妹妹的衣襟上绣的是:雄鹰展翅天当央,红运当头万年长。

    我们穿着那白色镶红边儿的褂子从北荆堂我家,走到艳飞大姐家门前的大街上,去我爷爷家。

    大街上的婶子大娘看到我们的衣裳,喊住我们,围着我们直夸:“嗯,他大婶子手巧,大省小的时候,她就给她插花鞋穿。你看,这上头还作了诗。”

    “这诗是俺妈妈作的!”我骄傲地跟她们说。

    “哦,你看看,恁妈妈还怪有才分来!”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恁给俺缝地怪好来,我穿着去上学吧。”

    我妈妈说:“别穿去上学了,人家别笑话。”

    东善的娘,我们叫老刘奶奶。老刘奶奶七八十岁了,是个小脚老太太。她穿着蓝色带大襟的褂子,裹着小脚,腿上绑着粉色的扎腿带子,戴着黑色的绒布帽子。她一个人住在宗雨家西边青石头磊成的小屋里,外面是荆棘条子扎成的小门。老奶奶高兴了,就到庄里来跟大家说说话。想赶集了,就一个人“咯噔咯噔”地踮着小脚,去张庄赶集。坐在庄里石头上拉呱的人,看着老奶奶的背影远去,过了老半天,又见她抱着一捆儿秫秸、柴棒回来了。边走边说:“哼哼!恁井里的□□,见了多点儿的天儿哎!”

    我妈妈对老刘奶奶说话客客气气地。

    老奶奶很喜欢她。见了她就喊她:“孙女子!来俺家来坐坐!我给你煮挂面吃!”

    我妹妹看到老刘奶奶,大老远儿就喊她:“老奶奶!”

    老刘奶奶看着我妹妹说:“包黑!”

    我妈妈说:“大奶奶,这是俺三闺女,她不叫包黑,她叫笑笑!”

    老刘奶奶说:“哦!是的,叫笑笑!笑笑,拉着恁妈妈!来!到老奶奶家来!老奶奶给恁煮挂面!”

    我妈妈真个儿想跟老奶奶说说话,亲乎亲乎,就真地到老奶奶家里,在她的床沿儿坐下。老奶奶就忙着烧锅,她切了葱花姜丝,和荤油一起炸汤,给我妈妈煮挂面。

    我妈妈白天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们睡觉。我们栓着门栓,从中午睡到下午。睡到太阳的金光从窗户里透过来,照在我们西屋里间的屋当门里。常常,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我妈妈还在沉沉地睡着。她直挺挺地躺着,露出裤腿子外头的两条腿。那腿有黄色的皮肤,和大大的汗毛孔,还有一根根的汗毛。我妈妈的腿搭在床沿上,横在我的肩膀旁边,挡着我,护着我,让我觉得温暖。

    我大姨来荆堂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我大姨。她长得高高的个子,双眼皮大眼睛,银盆似的脸,微笑着。大姨穿着一件白底带红菊花儿的缎子褂子,两个对襟子上钉着盘扣儿,看起来比我妈妈要富贵的多。当时,我跟着我奶奶在家东的地里忙着。我奶奶好像是在剜地。我大姨也蹲在地上帮我们巴拉着地里的土坷垃。我原以为,大姨来荆堂,是我奶奶请来帮她驱鬼的。哪知道,她来荆堂,是文利大娘请她来的。

    大姨走了以后,把她穿的那件缎子褂子给我留下来了。我在我奶奶家把那件褂子洗了,往晾衣绳儿生上一搭。

    “等我上学的时候,我就穿着它当笼袄的褂子!”我满足地说。

    我大姨走了以后不久,我五姨也开始来我家了。五姨来我家,给我带来了六姨给我做的一件新褂子。那是一件大红的带大襟的褂子,前头的大襟上镶着黑边。我很喜欢这件衣裳。我上学的时候就套着棉袄穿。

    我穿着那件红色的褂子走在张庄西边的小路上。我的头发蓬蓬的,刚到肩膀,我奶奶给我买了一个红色的发卡。那发卡里头是黑色的硬塑料,外头是大红的绸布裹着一层薄薄的海绵。我走在那条黄土小路上。我觉得那时候的我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劳动课的时候,我戴着红色的发箍,蹲在花池边,伺候我负责的那棵月季花。班长李东的那棵月季就在我的西边挨着。他把他的月季花下头的一点水,用一根小棍子挑起来,浇到我的那棵花上。

    “呐,给你一点!”他友好地说。

    我不吭声儿,我不知道他的友好里有几分是出于同情,又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地想跟我搭谈。

    我一个人偷偷跑到教室里,蹲在我的座位下头,打开桌洞里的小镜子,看了看镜子里头的我的脸。那时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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