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跟着奶奶去二姑家。二姑把我奶奶喊到屋门后头,偷偷地递给我奶奶一双鞋,说是她专门儿给我做的。那是一双带鞋袢的敞口的单鞋。红色的鞋头,绿色的鞋帮。我穿着它去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下雨了,我走在庄东头杨树林里的小路上,小路上都是沙土地,不粘,水汪汪的,我的鞋很快就被水坑里的水浸湿了。
回到家,我跑到我家床底下,把我爸爸给我买的那双粉色的雨靴找出来。那双雨靴好好的,还在,一点儿都没坏。我努力地想蹬进去,可惜我的脚长大了,再也穿不上了。我从此少了一双漂亮的雨靴。我从此再也没有过一双雨靴。
吃过午饭,也不换鞋,也没鞋换,继续穿着它去上学。
我的小学校就在张庄集上,二姑有一回去赶集,在学校门口看到我,把我拉到学校的大铁门后头,悄悄塞给我五毛钱。
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我奶奶没事儿的时候去捡破烂,我也拿个小提包去捡破烂。我主要是捡塑料瓶子和塑料纸。这里捡捡,那里翻翻,一天下来,也可以捡满满一小提包。上学的时候,只要有空儿了,也去捡。我看到我们学校门口儿的一个大坑里有垃圾,我就跳进去捡。
张翠翠、张娟娟看我捡破烂,也去帮我捡。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还把我叫去她们家里玩。宋红艳不上学了。她本来成绩也不好。她家就在娄庄,我们几个中午的时候去了她家。她还是那样,穿着她上学的时候穿的那条粉色的裙子,站在她妈妈身边。她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的,坐在她家的天井里。我们跟她一起呆呆地看着她妈妈怀里的小娃娃。
宋红艳长得并不丑,圆圆的小脸儿,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她不上学了,这在当时也不算是什么多大的事儿。宋红艳也是无所谓。我站在她的家里,她的粉色的裙子跟我那条粉色的裙子很像,她的家跟我的家也很像。
临去上学的时候,张娟娟给我一个白白大大的桃子,我拿着那个大桃子,跟她们姊妹两个一起路过张大龙家。张大龙从家里走出来,把一个大大的西红柿放到我手上。
张大龙的爸爸从家里走到大门口儿了,他大概是听张大龙说,他班里那个大名鼎鼎的宋大省来了,他是故意出来看我的。
张大龙的爸爸倚在他家大门西边的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张大龙对他爸爸说:“爸爸!这就是宋大省!”
他爸爸皮肤白白的,脸上一圈儿黑黑的络腮胡子,有点像是外国人。此刻,他正在用凝重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那眼神里是怜悯还是好奇。张大龙的成绩很好,也很有耐心。他,张翠翠、张娟娟,这几个很踏实稳重的人,一定是把我不幸丧父的遭遇告诉了她们的家人。
听说,张庄,我舅奶奶家的儿媳妇,也就是我奶奶娘家的侄媳妇,我的表大娘病了。我跟着我奶奶去舅奶奶家看望她。舅奶奶家就在我的小学校大门口,正对着张庄完小。张庄的地土比荆堂要好,湖地多山地少。我的表大爷又是个工人,舅奶奶的家比我家阔气。舅奶奶家里是清一色的瓦房,石灰地面,一看就跟我爷爷奶奶家不一样。
表大爷站在天井里,闷闷地,不吭声儿,中年的夫妻,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感情。
表大娘面无表情地靠着床头躺着,她的两个女儿围着她唱着耶稣的歌:“妈妈啊妈妈……”
唱了一会儿,问她:“好点了吗?”
大娘有气无力地说:“好点了……”她的两个女儿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认可一样,对着她们的妈妈继续唱。
但是不久以后,我的那个表大娘就死去了。我奶奶又带着我去张庄吊孝。我的舅奶奶,也就是我奶奶的嫂子,已经老掉牙了,坐在院子里,跟人家一桌子吃饭,她拿起桌子上的干瘪的花生米,有口无牙地吃着。
表大娘的新坟就埋在张庄奔白山和荆堂的三叉路旁,就在我上学的路上。刚刚下了一场雨,那座坟子被雨淋地丝毫没什么美感,坟子脚下放着一个花圈。那是张庄的坟地,旁边的不远处应该就是我的同学小灰的哥哥的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