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妈妈:“俺爸爸跟你说,他是被题平害死的吗?”
我妈妈说:“谁知道来?你说说。我当时就激灵灵地醒了。”
我说:“俺三叔那么坏怎么不死的,就俺爸爸死了。”
我妈妈说:“谁让他不争气的?他娘他三兄弟他二姐都不喜他,他偏偏就死了。净往人心眼儿里碰!人家都活地好好地的?人家都不死的?”
晚上,我妈妈抱着我妹妹,我和弟弟跟着我妈妈一起进堂屋门儿。我妹妹被我妈妈抱在怀里,一看到黑洞洞的堂屋门儿,她就开始哭。
我妈妈以为我妹妹小,看到了脏东西,就大声骂道:“乖孩儿不哭,谁敢吓唬咱,妈妈就打他!打死他!”
我家在庄西头,大门前鲜有人行。空阔的院子,到晚来,竹林摇曳,树影婆娑,两扇黑漆漆的木门,我看着也有些害怕。
我家西墙外,曾经是我爸爸回家的必经之路。以前,我们听见爸爸的自行车铃铛声,就知道他推着他的弯把儿、带大梁的洋车子回家了。我爸爸衣着很朴实干净。他常常穿着绿色的发旧的中山装,戴着发旧的军绿色的帽子。他的后脖儿领儿里露出衣服上自带的白色衣领,衬着他越发斯文秀气。自从他去了枣庄石料厂干活儿以后,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脸被晒地黑黄了,他的打扮也变了,他回家的时候,身上穿件红色的背心,头上戴个“提篮头儿”,我不喜欢我爸爸戴的“提篮头儿”。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是头盔,是来保护他的安危的。
我爸爸不忙的时候去石料厂干活,农忙时节就回家帮忙刨山芋、割麦子。爸爸一回来,我弟弟就缠着他。有一次,他的手被砸破了,用布包扎着,疼地面容都变了。可是,看到我弟弟,他还是慈爱地抱起他。我幼小的弟弟就被他抱在怀里玩耍。我是家里老大,又是女孩儿,我不会缠着他跟他撒娇的。但是,看到他回家,我也是高兴的,温暖的,踏实的。可是这以后,我们的爸爸再也不会回家了。很多次,我都像听到了他洋车子的声音,以为是他回来了,可是没有。西墙外,爸爸回家的方向,我向往了很久。爸爸为什么就不小心让自己死了呢。
我爸爸去世以后,问我家讨债的人都来了。我妈妈把放在梁头上小箢子里头的借条拿出来,一家一家地还债。有的欠钱,是我爸爸生前就还过的,人家还来要债。
我妈妈就跟人家说清:“大哥,我记得家军在的时候说过,他确实是借了你的钱。可是,他也跟我说过,后来他又还上了。你不记得了吗?年前,压山芋秧子的时候,家军一发了工钱,就把钱还给你了?”
我妈妈这样一说,人家就说:“哦,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我妈妈回头跟我说:“你说说,人啊,可得长个心眼儿。多亏了恁爸爸跟我说了,多亏了我记下了。要不然,恁爸爸死了,人家还得跟咱赖账来。”
我家没有压水井,我妈妈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就去东院题美老奶奶家喊开她家的大门,去她家里挑水。
“二奶奶啊!二奶奶!开门!二奶奶!”
题美老奶奶听见了我妈妈的喊门声,就起来给我妈妈开了门。
题美老奶奶睡地癔了懵症地,还顾着跟我妈妈搭话儿:“起的恁么早啊,三姐!”
“我起得早,二奶奶!要烧茶!还要烀猪食喂猪!”
“你夜里听到恁家洋铁桶响了吗?”
“没有啊,二奶奶!”
“恁家洋铁桶一到夜里叮了当啷的,可响了。可能是家军回来了。”
“是吗?俺没听到。”
有时候,我妈妈要烙煎饼了,她舍不得花钱去张庄磨坊,她一大早就端着两盆山芋干子,喊开题美老奶奶家的门,去她家推磨。我那时有九岁了,知道我妈妈推磨辛苦,我也主动提出来去帮我妈妈推磨。
一大早,题美老奶奶一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我和我妈妈就在题美老奶奶家西窗户下头的石磨上推磨了。石磨是圆的,很重。我和我妈妈架起磨杆子,横在肚子上,绕着磨盘转着圈儿推磨。转了一会儿,我有些头晕,我妈妈就让我回家去睡觉,她自己推。
爸爸“五七”的那天晚上,我跟着我妈妈一起去给我我爸爸圆坟。大家围着我爸爸的坟子绕圈走着,我妈妈给我爸爸买的很多扎纸被点燃了,扔在坟子上烧了起来。我妈妈说,“五七”的时候,死了的人在望乡台上看着来祭悼他的亲人,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以后也就不再回家了。“五七”以后,还有一个“周年纸”,那次,我还是可以上坟的,等到“周年纸”烧完以后,我就不能去给我爸爸上坟了,因为我是女孩,女孩长大出嫁了是人家的人,不能给老的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