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十七,我爸爸死了
    我爸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半新不旧的鞋,倒在我家堂屋门里。那是一堆春秋天的単鞋,敞口儿的。有的是绿色的条子绒的鞋面儿,黄色的鞋底,看着很洋气。

    我妈妈说:“你搁哪儿弄的这些鞋啊?看着怪洋气,就是不结实,不适合老农民穿。要是春天上穿着它去剜地,没几天就要脱胶了。”

    我爸爸说:“不行分给众人们穿去。拿几双给文利大哥家送去,再拿几双给俺爹俺娘送去。剩下的,咱自己留着穿。”

    我说:“我去给送。把那双绿色的鞋给俺奶奶。”

    我妈妈说:“行!你给恁奶奶送去吧。”

    我家屋里头支了炭火盆儿,我弟弟调皮,拿着一只鞋往炭火盆儿上扔过去,那鞋立刻就被烧了一个黑黑的洞。

    我妈妈赶紧把那双鞋给挑出来。“你怎么把恁爸爸的鞋给烧了的?鸿雁?鞋不能烧,一股子气皮味儿。光熏咱。”

    我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猪尿泡,用水冲了,装上大米,扎上口子。炭火盆上架起一顶小锅,把那个扎了口子的猪尿泡放到锅里煮。煮出来是一个鼓鼓的、圆圆的大肉球。爸爸用小刀一道道划开,分给我们小孩儿吃。煮熟了的猪尿泡不知道怎的,根本就咬不动。也没有味道。我们咬了几口就不吃了。只有我爸爸,还笑嘻嘻地拿着那割成一条条的皮子吃着。

    我妈妈从西边天井里走进来说:“小孩儿都不吃啊?来!你割一条儿给我尝尝,我看看好吃吧。”

    我爸爸割了一条给我妈妈,我妈妈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一点儿不好吃!跟鞋掌子似的!”我妈妈说。

    过年的时候,我爸爸喜滋滋地提着二斤猪肉回家了。他想包个肉饺子给我们吃。结果,我妈妈愣是不同意,非让我爸爸给退回去。这样的事儿在我家不是第一次,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我记得当时我爸爸闷闷不乐地在屋里忙着家务,我妈妈坐在一边做着针线絮絮叨叨地说他。

    “咱家没钱,你不是不知道。你买什么猪肉的?”我妈妈说。

    “杀猪匠子非让我提块儿,家来给几个小孩儿包肉饺子吃。”我爸爸说。

    “杀猪匠子让你买你就买啊?这块猪肉不少钱吧?”我妈妈说。

    “没给钱!赊着的!”我爸爸说。

    “赊着的!人家能不问咱要钱吧?人家早晚得问咱要钱!”我妈妈说。

    “杀猪匠子是干什么的?人家专门儿等过年的时候杀猪,好卖了赚巧儿钱儿的。‘家军啊,提块肉回家给小孩儿吃去!钱不急!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人家那是嘴上客气的!人家能不要钱吧?人家现在不齐钱,等过了年,人家就要挨家挨户地齐钱喽。到时候你有钱给他吧?”我妈妈说。

    “过完年我就去石料厂。到时候不就有钱了吗?”我爸爸说。

    “过完年,大省上学要交学费,春天上,小孩爱感冒,吃片安乃近都得要钱。咱家三个孩子,就靠你在石料厂挣点儿钱。哪够啊?”我妈妈说。我爸爸不吭声儿了。

    “你光知道买,你就不考虑这些!我也知道吃,我也知道喝,可是吃完喝完,钱从哪里来?咱还欠着几千块钱的超生费。”我妈妈清了清嗓子说,“我吞咽子怎么跟有痰的似的?我不是冻着了吧?”

    “我想着几个小孩儿一年到头儿的没吃上肉。我噶点肉家来给几个小孩儿包顿肉饺子吃。”我爸爸说。

    “小孩儿过年不吃肉也没什么,等他们上好了学,长大了,自己挣钱自己吃。这点苦搁哪来啊?小时候吃苦不算苦,长大了吃苦才算苦。你把那块肉给退回去吧。你就说我说的,咱家太穷了,吃不起。怕回来没有钱给人家。怕耽误人家使钱。”我妈妈说。

    我爸爸不吭声儿。

    我妈妈的脾气我知道,她逼着我爸爸,让他把猪肉退回去,我爸爸就得退回去。我当然也想吃顿肉,但是这顿猪肉,我妈妈是肯定不会让我们吃成。我爸爸再为难,再要面子,也肯定会听我妈妈的,把这二斤猪肉退给人家。我也知道我妈妈说的合情合理,但是没人爱听,反而遭人烦。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不要觉得退回去没有面子。面子值几个钱?丢面子不会饿死,没钱能把人饿死,穷能把人穷死。恁爹恁娘要是知道我非让你退回去,又得说我奋事。咱光跟他们样,咱都吃喽喝喽,咱就不顾小孩喽。等着小孩儿该花钱的时候,咱拿不出来,还是没有面子哎。”我妈妈说。

    这些道理,我觉得我爸爸知道,我也知道,我妈妈其实是体贴爸爸,同时也是为了我们好。这也是我爸爸不吭声的原因吧。我妈妈还不是因为家里穷,为了省钱,为了养活三个孩子吗?他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让他退回去吗?退回去就退回去呗。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个道理,他能不明白吗?当时和今日,虽然猪肉没有吃成,但是我一点都不怨恨我妈妈,并且,我觉得我妈妈说地有道理,甚至做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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