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我的鼻子和肚子,还是对我家没有荤腥的环境不太喜欢,我又想去爷爷家了。我就去我爷爷家转悠了一圈儿。
等我从爷爷家回来的时候,刚迈进大门儿,就看到我家大锅里热气腾腾的。屋里的饭桌子上,放着我爸爸馏好了的馒头,那是我爸爸新蒸的,黄黄的,掺和了玉米面儿。爸爸把热气腾腾的红萝卜菜盛进来,给我拿了一个黄馒头。让我坐下来吃饭。我拿起筷子,看着眼前碗里的红萝卜条子,还幻想着锅里有猪肉呢。
“家军,你刚才把那块猪肉退给杀猪匠子的时候,你跟他怎么说的?”我妈妈问我爸爸。
“我说,大省妈嫌俺家穷,吃不起。她非让我给退回来。我要是不退回来,她跟我不拉倒。”我爸爸说。
“哎!你推到我身上。我一个老婆头子,我无所谓。”我妈妈说。
新年过后,我爸爸想在我们家天井东边,盖几间东屋。盖屋要用大块的石头。他自己搬石头,自己挖地基,自己牵着绳子丈量,渐渐地盖起了一米高的屋框子。一些没用完的大石头,还在我家大门外,散落在桑树底下。
“人家都开始盖瓦屋了。咱家盖不起。咱家先盖个东屋,不盖也不行。慢慢地,小孩儿都长大了。光咱那三间草屋,她姊妹几个住不下了。”我妈妈说。
“我就这样,一个人儿慢慢地带着盖。等上梁的时候再找怹们来帮忙上梁。”我爸爸说。
“对。咱自己盖。咱盖高楼!你看恁爸爸盖的屋好吧!”我妈妈跟我们说。
“好!”我说。
文利大爷推开大门儿进来了。
他一腿站在大门里,一腿站在大门外,对我爸爸说:“家军啊,俺家死了两个兔子,我给扔到石塱里了。我头回没想起来,你去拿来剥了给小孩吃吧。这个天,没事儿,还是新鲜的。”
“行!大哥!”我爸爸说,“你还家来坐坐吧?”我爸爸问他。
“我不家去了。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文利大爷说。
“你不家来坐坐了?大哥?家军也正忙着的,俺一家子忙着盖屋的!”我妈妈笑着说。
“好!盖屋给鸿雁娶媳妇!”文利大爷说。
文利大爷走了。我爸爸去石塱里把兔子提了回来。初春的节气,天气还有些凉。兔子还是新鲜的。我爸爸把兔子绑上腿儿,吊在石榴树下。我们围着爸爸,看爸爸剥兔子。至于后来怎么烧的兔肉,怎么吃的,我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甚至怀疑我吃过没有。在我家,关于吃肉,关于吃顿好吃的的印象,我几乎是从来没有。
我爸爸即使烧了给我们吃,那白水煮的兔肉也不会太好吃吧,我家又没有酱油。
我妈妈跟我爸爸说:“咱家大门外那几块大石头,你去搬进来吧。别回你不在家,让人家给偷走了。你不搬,我又搬不动。”
“不要搬。放那是的。”我爸爸说。
“你还是搬进来吧。都是你一个人疲苦卖劳地起来的。再说了,你现在盖这个屋框子,不是还得使石头嘛。”我妈妈说。
我爸爸闷闷不乐地去搬石头了。那些石头很重,一块有几十斤,我爸爸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他皱着眉头往天井里驮石头,闷闷地,不说话。他驮了几块石头,就不再去驮了。
“不搬了,什么时候使什么时候再去搬!”我爸爸瞌醒着脸说。
我感觉家里有些阴沉了。
“不搬就不搬!”我妈妈也不高兴了,“我让他搬个石头,他还生气了。”
我妈妈的脾气急,她不爱生闷气,有话就会说出来。
“咱大门外头的那棵大杨树被风刮倒了。你不弄进来?”我妈妈跟我爸爸说。
我爸爸又去托那棵大杨树。那棵大杨树是新倒的,枝枝叶叶都还跟新的似的。他把那棵大杨树托到大门槛儿的时候,因为枝丫太多,那棵大杨树一半儿在大门里头,一半在大门外头。进不来了。我妈妈赶紧去帮忙拽,我也赶紧去帮忙。
“恁都不要管!我自己拽!”我爸爸瓮声瓮气地说。
我和我妈妈都退到一边。我爸爸一个人吃力地拽着那棵大杨树,把它拉进了家,朝天井东边拉过去。
“临死不留想头儿了。他这是!”我妈妈生气地说。
本来是新春,我爸爸又快要去上工了。可是他们两个都不高兴。都板着脸。
夜里,我爸爸在西间的小床上睡觉的时候,嘴里“扑扑”地吹气。我们在东间里听地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