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把手伸过去。
二爷爷说:“省儿的面相不错。人家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我来看看你的手相。五指并拢不漏缝儿,是守财的手。我看看你的手,守财吧。”
我赶紧把右手的五指紧紧地并在一起。我自己看了看,我的五指其实不能严丝合缝,我的中指跟无名指之间有一条很大的缝儿。但是我的左手能够严丝合缝儿。于是,我把左手伸出去给二爷爷看。
二爷爷说:“右手,男左女右。”
我又把右手死死地并拢起来,伸给二爷爷看。
二爷爷透过他的厚厚的老花镜看了看说:“嗯,不孬。省儿的手不漏缝儿,守财。”
二爷爷四处赶集给人家看手相。要是没人来看手相呢?二爷爷就叫他家的二闺女,我二裙姑,去他的摊子前,假装找他看手相。
“大爷啊!恁给俺看看手相吧!”
“行,恁姐!”
二姑就蹲在二爷爷的摊子前,让二爷爷给她看起手相来。
二爷爷跟二裙姑这爷俩演地很像,很快,就有人也凑过来看手相了。
我二爷爷家有三个儿子,二爷爷一家子个头矮,几个叔叔娶媳妇是个难题,都不好找媳妇。我二爷爷就写了广告,赶集的时候,贴在大街上的电线杆子上:“我叫宋金财。谁给俺儿说个媳妇,我给她六百块钱,作为感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人揭了二爷爷贴的皇榜,给他家大儿子说了亲。是大泉的闺女。二奶奶娘家也是大泉的。人家都说,这回,二奶奶可以跟她儿媳妇一起走娘家了。
那阵子,每天早上,我都会往脸上抹一种叫作“花香”的雪花膏。那是我在竹来大爷的小店里买的,四毛钱一袋儿。那是手掌那么大的一个塑料袋子,袋子上,深绿色的茎叶托着红色的花朵。那种雪花膏跟厚厚的面粉一样,抹在脸上,像是唱戏的上了妆。我的脸本来就大,抹上那些雪花膏,一张大脸又大又圆又白。
我抹上雪花膏,就去婷婷家里等她一起去上学。婷婷的妈妈还在被窝里坐着,她看着我的脸,笑着说:“你看大省的脸,多白!”她说着,就从被窝儿里伸出腿儿来穿裤子。
婷婷的家就住在宗雨家后头一排,跟宗雨家隔着一条东西大街。婷婷家里条件不错,她的爸爸很有文化,算是南荆堂的一个秀才。他经常穿着一件带四个兜的军绿色的马甲。大队干部在宗雨家的后墙上用黑漆刷了一块小黑板,当作庄上的宣传板,婷婷的爸爸就奉命去那面黑墙上写写画画。他梳着大背头,没什么表情,不怎么说话。婷婷的妈妈跟婷婷的爸爸一样,都是白白的面皮,大眼睛双眼皮,但是她的嘴很甜,经常笑眯眯的。我跟她叫大婶子。
婷婷家西边,隔着一条十字大街,就是战海家。我跟婷婷一起去上学。婷婷那时候很黏我,她总是“姐姐,姐姐”地叫我,很是亲切,好像她真的是我亲妹妹一样。
中午放学,我们还是一起回家吃饭。我在我爷爷家吃完饭,就去婷婷家等她。她吃完饭,准备去学校了。大人都不在家。她家桌子上的盘子里,盛着一盘子白白的,像是油炸的面干儿,又像是油渣一样的东西。婷婷拿起盘子里的一块东西,去喂她的猫。
“咪咪!”她拿着那白白的东西朝着她的猫说。
我问她:“这是油渣子吗?”
“不是的。这是面干儿。”她蹲着喂着她的小猫咪说。
无论是油渣子还是面干儿,我都很想吃一口。我几乎忍不住要跟婷婷说,给我吃一点吧。可是我想想,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二奶奶家要办喜事了,二裙姑在家里帮着忙活。二奶奶家的天井里撒了一大堆的黄的白的花生壳子。那是二姑剥的。二姑把一袋子花生剥了皮,大锅里煮熟了,盛到大盆子里,浸上凉水,坐在堂屋门口儿,一把把地把皮捏出来,留着拌凉菜。我坐在二奶奶家的堂屋门儿里看电视。二奶奶家的电视是黑白色的。为了图好看,三叔买来一张红绿色的塑料纸蒙在屏幕上。那电视里人物的衣服就成了红红绿绿的了。
我看电视很入迷。电视里的跟我相仿的两个小姑娘分开了,一个在轮船上,向另一个挥手告别。电视剧终了,我该回家了。我走在人家门前的小路上,心还沉浸在她们的离别里。我仿佛是两个小姑娘中的另一个。而那一个小姑娘,就是婷婷了。我走在路上,心里无限地彷徨感伤。婷婷,我念叨着,仿佛是婷婷要出国远洋,要离开我了。
大叔结婚的时候,有两个要饭的来他家门口要饭、喊好。
他们两个人,一个嘴里喊着吉利话儿,一个跟着叫好。
“凤凰枝头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