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果树开花了,我要去采蜜。”张娟娟说。张娟娟跟张大龙是同款,他们都是小花朵一样很单纯很良善很让人放心。他们一点都不深沉,不让人费解,也不让人忌惮。
“公鸡听了,又唱着歌,大摇大摆地走了。公鸡来到一块稻田边,看见一只青蛙。” 张翠翠念道。张翠翠这个人很老实,说话温吞吞地不争不抢。她年纪不大,可是早就没了张娟娟那样的欢脱和嘲哳。她像是脉脉东流水,无色无味,她很好,但我不太喜欢这种性格的。我喜欢的性格颜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是浓墨重彩,是昂扬热烈奔放的。
“大肚皮的青蛙,咱们俩比一比,到底谁美。”我说。
“对不起,稻田里有害虫,我要捉虫去。”李东说。李东对着书本认真地说。不是顶着 美丽的公鸡的身份,我是不会这样挑衅李东的。在他面前我是卑微的,因为我喜欢他。当然,他喜欢的肯定不是我,我也不觉得我这样贫穷又低贱的贫农能配得上他。他是张庄的,他家是富农。当然,这种喜欢只是当时的。要是让我知道他现在早就肥腻秃顶了,我可一下子就不再喜欢他了。
“公鸡见谁也不跟他比美,只好往回走。在路上,公鸡碰到一匹驮粮食的老马,向老马说了自己和啄木鸟,蜜蜂,青蛙比美的事。他伤心地问老马。”张翠翠说。
“老马伯伯,我要跟他们比美,他们为什么都不理我呢?”我说。
公鸡在面对老马伯伯时的卑微惭愧的语调,真是被我拿捏地妥妥地,那简直是太到位了。我依然还记得我那一句羞羞惭惭的“老马伯伯”,那种羞惭,一方面是课文中大公鸡对自己炫耀羽毛的羞愧,一方面又是我自己对我在班级里“骄傲”之行为的伏法认罪。
我的朗读很好,我的惭愧的情绪表演地也很到位。牛老师很满意。那篇课文,配上牛老师对我的评说,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因为他们懂得,美不美不光观看外表,得看能不能帮助人们做事。”马健拖着两道黑黑的鼻涕说。
“好!大家请坐!宋大省把这个骄傲的公鸡读地很好。”牛老师说。
于是,从那往后,我又成了“骄傲的公鸡”。仿佛那个天天挺着胸脯去找人比美的公鸡就是我。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找人比美啊,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美啊。我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骄傲啊。
小时候,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长大以后,才发觉,有时候,老师说什么也并不是什么。可是老师的话,对一个学生的影响真的很大。老师统治着一个班级,他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他可以随时随心地对一个人进行褒贬。而老师并不是上古圣哲,他说的做的也不全是对的。可是在越是蒙昧的人的心里,老师说的又越是对的。陟罚臧否,全都由他。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可怕。
但是我还是很爱玩。我照旧把“宝”装在挎包里,带到学校来。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我们都在安静地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也在很投入地写着。牛老师在教室里转悠着。他走到我身后的过道上,他看到了我左边挎包里的“宝”,就顺手把那些“宝”给牵了出来。他像是缴获了战利品似的,高昂起我的“宝”,向全班同学炫耀道:
“恁看!宋大省的‘宝’!”
他笑,同学们也笑。
得!我再次用我的实际行动证实了我的骄傲与不务正业。
有一天,下午放学,我没写完作业,不能回家吃饭,我爸爸恰巧来接我,他给我买了两个烧饼,送到教室里。牛老师跟我爸爸两个大人客客气气地说着话,我爸爸温和地看着我,露出平日里很少见到的慈父的微笑。我看着热乎乎的烧饼,低头写作业,不敢吃。直到老师开口准许我吃,我才开始有些拘谨地吃起烧饼来。那两块烧饼是我爸爸特意给我买的,我家平时根本吃不起这么香甜可口的烧饼。
后来,我爸爸又不收酒瓶子了,他又开始卖气球。我们那时候管气球不叫气球,叫“气茄子”。有一回,我爸爸去我们学校门口卖气球,我跟一群小孩儿围着他,等着他把那些不太好的气球分给我们。我身边的张丽丽,她是张庄的,她家就在我们学校大门口儿。她是街面儿上的人,有红红亮亮的面皮,肥嘟嘟的身架,和能说会道的嘴巴。她平时也是胆子很大,咋咋呼呼的。她也伸着手问我爸爸要气球。
我站在她的旁边,她伸着手向我爸爸叫喊着“给我!给我!”她是那么大胆、那么自信,她是耀眼的,是红色的。我站在我爸爸对面,看着我爸爸笑嘻嘻地摆弄着气球。印象中,泼辣、热烈的女士跟别人交往时,仿佛总是被优待的。一时间,我不太确定我爸爸会把那个气球给她还是给我了。
等我我爸爸把气球给了我的时候,我居然有些出乎意料了。
张丽丽诧异地问我爸爸:“你怎么给她了的?”
我爸爸笑着摆弄着筐子里的气球说:“那是俺闺女”。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话是我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