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骄傲的公鸡
两个手两个脚都用起来。”牛老师一边哭笑不得地学着我手脚相向的样子,一边义正严辞地批评我。我坐在位子上,听着他一面之词地评说我。

    我确实是那样子的,可是我真的没有使劲儿打他,我那样子也不是为的打他,我其实是喜欢他装作小狗儿的样子,我想跟他闹着玩儿的。可是牛老师认为我打他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就默认了牛老师的话。那个刚才还趴在地上跟我一起欢快地打闹的马健,他在牛老师对我的指责下,一下子变成了被全班同学同情的对象,他很入戏地扮演着一个孤独无助的弱者,挂着两道黑鼻涕,楚楚可怜的,默不吭声了。

    那是我们全班同学第一次知道“骄傲”这个词,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骄傲”是什么意思。这以后,全班同学都跟着牛老师说我“你骄傲!”我也不会辩解,也不会反驳,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

    我发现我小时候,除了自己天性里的活泼,在面对大人和他人的毁谤时,是无声的,是不会反驳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成绩下滑了,在班里自然没有了地位。以前围着我跟我玩的小孩子也都不再跟我亲香了。只有张翠翠、张娟娟和张大龙他们几个娄庄的,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很好。

    张翠翠很老实,剪着一头短发,穿着一件大红的西服褂子,看上去有些年长,也有些木讷。张娟娟是她妹妹,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裳,看上去要比她活泼一些,成绩也比她好一些。张翠翠写得一手的好字,她的书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你看,宋大省的书上多黑啊!”张娟娟说。

    我说:“这说明我看书看得勤啊!”我为自己辩解道。其实,我自己知道,我的书上是真的不整洁,我用铅笔蒙着五分钱在上头划了,用脏手在上头摸了。

    “我看书前都是洗洗手。”张翠翠说。

    张翠翠的话让我无话可说了。可是,因为我的成绩还是比张翠翠的成绩好一些,似乎我的书脏是因为看书看地多的理论就更靠谱一些。

    语文课上,我的分角色朗读还是无可比拟的。那天上课,我们学习《美丽的公鸡》。这篇课文,角色特别多,我也很喜欢。

    “现在牛老师要找人分角色朗读,谁来?”牛老师问。

    我非常想读“公鸡”这个角色,我认为“公鸡”这个角色非我莫属,我一定能用我胸有成竹的强调把她给塑造好。而且,骄傲的公鸡,这个身份也非常符合我当时在班级里的负面形象。那时候,我可是“骄傲”的代名词啊。可是,既然我已然是一个负面形象,已然是被全班嘲讽的对象,我实在没有勇气主动请缨啊。

    我低着头,两只胳膊并在一起,端端正正地趴在桌子上,不敢吭声儿。

    牛老师居然喊到了我:“宋大省,你来扮演美丽的公鸡。”

    我“噌”地站了起来。

    “张大龙,你来扮演长嘴巴的啄木鸟。李东,你来扮演大肚皮的青蛙。张娟娟,你来扮演鼓眼睛的小蜜蜂。马健,你读老马。张翠翠,你来读旁白。”牛老师说。

    被点到名的同学,都捧着书本站了起来。马健也站了起来。

    在欺压同学的万恶的我成了骄傲的代名词被打倒以后,马健摇身一变,成了牛老师和全班同学同情的对象。他立刻变得委屈和稳重了许多。

    “张翠翠,你先读。”牛老师说。

    “从前有一只公鸡,他自以为很美丽,整天得意洋洋的唱。”张翠翠念道。

    到我了!我声情并茂地朗读了大公鸡的台词: “公鸡公鸡真美丽,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金黄脚,要比漂亮我第一。”

    “有一天,公鸡吃得饱饱的,挺着胸脯唱着歌,来到一棵大树下。他看见一只啄木鸟。” 张翠翠念道。

    “长嘴巴的啄木鸟,咱们俩比一比,到底谁美。” 我说。

    “对不起,老树长了虫子,我要给他治病。”张大龙说。

    张大龙这个人是单眼皮,皮肤白白的,个头高高的,嘴唇红红的。虽然他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能够感受到他一直对我很友善。他成绩很好,是数学课代表。他说话的时候像是白开水一样,让人觉得他没有什么表情,没动什么歪心思。他不像李东,李东这个人即使不怎么说话,也给人一种中年男人的深沉的感觉。我喜欢李东那样的,看起来很有内涵的人。我不太喜欢张大龙那样的白开水。

    我现在想一想,我突然觉得端午很像张大龙,同样的白白的皮肤,薄薄红红的嘴唇,高高的个头儿,说话的时候同样的像是白开水。人这一辈子,好像是一个循环或是重复,你遇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遇见了一遍,你经历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经历了一遭。你生命里来来去去的人和事,命运早早地就给了你一个预兆。

    “公鸡听了,唱着歌,大摇大摆地走了。公鸡来到一个果园里,看见一只蜜蜂。” 张翠翠念道。

    “古眼睛的小蜜蜂,咱们俩比一比,到底谁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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