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师爱让宋大秀领头带我们读书。
宋大秀一起头领读的时候就爱拉长腔:“读——书——”
牛老师不高兴了:“不要拉长腔!宋大省,你来领读!”
我就接着领读:“读书!写字!”
同学们跟着读:“读书!写字!”
是的,我从小就不会拉长腔儿,我从小就很英武。
打雷了,下雨了,轰隆隆的雷声像是谁开着一辆拖拉机从白山经过。青色的白色的云头,像是一匹匹狮子,昂首挺胸地向前移动着。
我很害怕打雷。我妈妈说,打雷是劈那些妖魔鬼怪的。有的妖魔鬼怪也精。龙来劈它了,它就躲到人家家里去,只要躲过了这个时辰,龙就不再劈它了。
说是有一户人家,下雨的时候,他看到自家窗户上,站着一个毛人子。他吓得不敢吭声儿。只听见外头劈雷和闪的,那个龙在天井里急地团团转。龙要来抓毛人子了。那个毛人子就站在这户人家的窗户上,手里拿着人家女人的月经带儿,龙一来,它就把月经带儿朝着龙一甩。龙怕脏东西,不敢靠近,就抓不到它。等雷过去了,那个毛人子才离开。我妈妈说这话儿的时候,我听得出神,又觉得害怕,不自觉地往我家窗户上看。看看有没有毛人子。心里想着毛人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妈妈说,毛人子躲雷的时候,人看见了,不要吭声儿。有一个员外,打雷下雨的时候,坐在客厅里,跟朋友拉呱。一个响雷“咔嚓”劈下来,一个毛人子扑进来,躲到员外腿边的桌子底下。它是借员外的福气来护佑它呢。员外看见了,也不管它,就当没看见,还是跟平常一样,跟朋友说话。毛人子躲在员外桌子底下,龙进不来,伤不了它,过了时辰,雷声过去了。那毛人子也就离开了,并没有伤人。
妈妈说,雷公会惩罚做坏事的人。有一个小男孩,他很调皮,净干坏事。他爹在地里干活儿,他娘把糊豆放在罐子里,让他提着去给他爹送饭。一路上,他边走,边吹着口哨,用手里的小鞭子抽着路边的荞麦。他一路走,一路抽。半路上,他想放屁了,就打开装着糊豆的小罐子,褪下裤子,朝着罐子里放了一个屁。
等他到了地里,他爹干活又累又饿,就把那罐子糊豆一口气都给喝了。小男孩继续抽着荞麦回家,半路上,霹雷和闪的,把这个小男孩给劈死了。他娘心疼儿子,放声痛哭。
他爹回来掀开他背上的小褂儿一看,跟他娘说:“你不要哭了。老天劈死他是应该的。他净干坏事。你看看他的后脊梁骨上写的什么。”他的娘上前一看,原来那个小男孩脊梁骨上是雷公写下的字:“鞭抽荞麦一百亩,屁打糊豆一罐子。”
那时候,我觉得大人拉的呱儿都是合情合理的。现在想想,这个故事也太狠了点儿。一个孩子朝他爹的糊豆罐子里放了个屁,在很多家庭还是被允许的,顶多拿来教训一下,小孩子嘛,只当是个笑话。哪里就得给劈死呢。所以这很多的故事,都是大人编了来吓唬小孩的。
这个故事,奶奶也知道,奶奶还给我讲过另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妇女,不孝敬瞎眼的婆婆,整天虐待婆婆,给婆婆吃沾了鸡屎的馒头。这一天,天上打雷,雷公电母要劈死她。雷声轰鸣,围着她直转。她害怕极了,急中生智,背上婆婆,在院子里念叨:“天上下雨地上满,俺背着婆婆凉凉汗。”雷公电母见她背着年迈的婆婆,投鼠忌器,不好劈死她,她竟然躲过了一劫。这以后,这个儿媳妇痛改前非,开始孝敬公婆。
你看,这个故事,也是婆婆拿来训诫媳妇,为自己服务的。
我听了奶奶的故事,很害怕自己干了什么缺德的事,会受到雷公的惩罚,每次打雷,我都赶紧躲到屋里去。奶奶倒是不害怕,有时候光打雷不下雨,她就搬个板凳在天井里凉快,让我也出来凉快。我还是害怕,就把板凳搬到奶奶身边,紧挨着奶奶坐。这样雷公看在奶奶的份儿上,就不会用雷劈我了。
雨水滑过屋檐上的麦草“哗哗”往下淌,在门槛前激起一道深深的水溜子。水滴石穿。爷爷屋门前的那块石板真的被雨水给滴地坑坑洼洼的了。水溜子上,漂起了一串快乐的小铃铛。那铃铛其实是雨水激起的水泡,可是,它怎么那么漂亮。它全身都是透明的。下头有鼓鼓的底座儿,上头有鼓鼓的盖儿,那盖儿的中间还有一圈腰带。
下雨了,没来得及进窝的芦花鸡,顶着淋湿的羽毛,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爷爷披着蓑衣,戴上席甲子,也在天井里走来走去。他先检查一下鸡窝门,再给柴禾垛盖上雨纸,给雨纸四个角儿坠上砖头瓦块。爷爷的蓑衣,是他搜集了蓑衣草自己编的。这种蓑衣草长在河滩水边,开着细密的小花,纤纤独立,亭亭净植,绿油油,光灿灿。爷爷割下来带回家,晒干了,变地红黄了,就开始编蓑衣。先拧一道儿粗绳儿当脖子领儿,以此为纲领,拿一根根蓑衣草铺展开去,就成了一领光鲜夺目的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