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去茂可爷爷家里找他剃头去了。我妈妈带着我们也去看。茂可爷爷正坐在天井的小马扎上,我爸爸在给他剃头。茂可奶奶也在。我妈妈跟茂可奶奶说话。我们在一边站着看我爸爸给茂可爷爷剃头。
三姑回来了。她穿着比较时髦的淡蓝色的背带裤。她的脸在整合了父母亲的基因以后,变得一点都不漂亮。既没有她爹的脸大气,也没有她娘的脸小巧白净。但三姑年幼一些,我跟她比较熟,我就喊她:“三姑!”
“哎!大嫂子来了?”三姑跟我妈妈说。
“来了,妹妹。”我妈妈说,“我来看恁大哥给俺大叔剃头的。”
“恁大叔的头发硬地跟个猪毛似的。每回剃头都费老鼻子劲儿了。你说。”茂可奶奶看着茂可爷爷的头说。
茂可奶奶生地细细条条,白白净净,干净利落。她穿着带碎花的的确良小褂儿,梳着二道毛子,鬓边子上卡着一根黑色的发卡。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像只小猫,“哇呜哇呜”地。茂可爷爷长得黑黑胖胖高高大大,一脸鬃毛,脸上油油晃晃,跟个杀猪匠子似的。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吧,茂可爷爷家的三个姑姑,尽管极力地打扮,并且自以为打扮起来很是好看,可是还不及她们的母亲好看。
茂可爷爷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慵慵懒懒地坐着,不怎么说话。我爸爸紧盯着他的脑袋给他剃头,那些黑黑的碎头发从他的头上簌簌落下。
我妈妈说:“剃头的时候不能使嘴吹,不能使手指盖子抠,要不然,会得手指盖子风。”
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妈妈跟我们说:“出去可别说哈。我在南乡躲计划生育的时候。恁茂可爷爷还想诬赖恁爸爸跟茂可奶奶相好。那时候,我在南乡躲计划,家里就恁爸爸一个光棍儿,他没事儿的时候,就去茂可爷爷家里玩儿。时间长了,恁茂可爷爷竟然怀疑恁爸爸跟茂可奶奶相好。有一回,恁茂可爷爷跟恁茂可奶奶闹架了,恁茂可奶奶气地跑到外边儿要饭去了。恁茂可爷爷到处找也找不到她。他就趁着一早清起跑到咱家来了。那时候,恁爸爸还没起来呢。恁茂可爷爷假装来找恁爸爸拉呱,实际上是想堵恁爸爸跟茂可奶奶的。恁爸爸知道他的来意,就故意把屋门大开着,把蚊帐用蚊帐钩子钩起来,露出空空的床,让恁茂可爷爷看个放心,让他知道恁茂可奶奶不在咱家。”
我说:“那茂可奶奶在外头要饭怎么吃的?她能要上吃的了吧?”
我妈妈说:“恁茂可奶奶在外头混地可不孬了,她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到人家门儿上要饭,人家家里还没有儿媳妇的老嫲嫲看到她,喜坏了,转头儿就往屋里跑,要回屋拿鸡蛋,给她烧鸡蛋汤。吓得恁茂可奶奶撒腿就跑。人家老嫲嫲看她跑,就搁后头喊,‘恁大姐,恁别走!我给恁烧鸡蛋汤!’恁茂可奶奶吓得边跑边说,‘俺不喝了!’‘俺不喝了!’”
印象中,我爸爸妈妈感情很好,他们就像一对坚贞无比的鸟,谁对谁都是忠贞无二的。
晚上,我们一家子睡在堂屋门前的天井里,我妈妈燃起了一堆板栗花来熏蚊子,天上没有星,心里有些害怕,我们睡着,妈妈摇着扇子又给我们讲一回《野鸡精》的故事。
那时候,我妹妹还小,得大人抱着她。那时候她有多小呢,一个蓝色的手帕,缝上根小布条子,系在脖子里,就可以做她夏天的肚兜了。我还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妈妈怀里抱着我妹妹,跟一群姊妹娘们儿一块儿,坐在庄里大翠家门前的石墩子上凉快。我三叔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像一个善心大发的太君一样,把我妹妹托在头顶上,高高地举起来,我妹妹像个无知的童儿一样,被他擎在高空中,我妈妈担心地叮嘱他要小心。
大翠家跟我家差不多,孩子多,又穷。大翠遗传了奶奶和妈妈的基因,小鼻子,大眼睛,小嘴巴鼓鼓的,很会说话,像个小大人。
大翠的妹妹,丹丹,也经常来找我玩。丹丹,长得像她爸爸,单眼皮,貌不惊人,留着两边刚好能护脸的短发,个子矮矮的,像个男孩子。
“大侄女,你的脸真白,像脚心恁么白。”丹丹真诚地说。
有一阵子,我们在我家玩的时候,我就说服丹丹,把她的头发剪了。我把她额头上的头发修成直直的横线形,把她两颊的头发修成直直的竖线形。看着还蛮好看。可是她妈妈后来不愿意了,她穿着她新买的玫红色的毛衣和皮革的鞋子,瞪着眼睛、皱着眉头,向老娄奶奶指责我,嫌我瞎剪她女儿的头发。
“好好的,给我剪成这样儿!”大翠妈妈不满地说。
我确实动了人家的头发,就不吭声。
没想到,老娄奶奶却为我说话了:“行了,小孩儿脏不拉几的,换成旁人,还不愿理呢。也就她,有耐心。”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老娄奶奶也开始指责我了。原因是我给她的孙子大龙、大伟一块儿玩的时候,给他们两个起了顺口溜儿:“娄大超,手拿剃头刀儿。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