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惊叹不已的表演。
说表演并不是不敬,众目睽睽,丧祭仪式真的需要认真表演给活人看,整个过程会受到参观者的欣赏和评判。对于一个未曾经历过世事的十几岁的少年,大庭广众之下的表演是多么紧张和局促不安啊。然而,这个老温的大孙子并没有想象中的一丝一毫的惊慌,他冷静沉着,毫不失礼,举止几乎无可挑剔。
我现在还记得他一拜一奠的样子,他只是一介书生,但是他身上既有十六岁的文气、素净,也有三十六岁的沉着、稳重。平日里司空见惯的“路祭”仪式,在他这样一个白面书生的演绎下,是如此的让人心仪和惊叹不已。那些“三拜九叩”的招式,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一套动作的重复,但是他演绎的一招一式都那么完美大气。喇叭匠子有节奏地吹着喇叭,配合着他的一招一式,那喇叭也仿佛不是平日里的喇叭,而是对这个沉稳的美少年充满了亲切和赞叹。
此刻,这个好少年的表演,更让人认识到到喇叭的重要性。只有他的表演才能跟喇叭的音乐那么两相合。喇叭匠子在他的表演中找到了知音和美感,吹地更加得意、更加带劲儿了。他们抱着喇叭,仰着脸儿,朝着天,鼓着腮帮子,起劲儿地吹着,他们薄薄的面皮一鼓一鼓的。
两旁的乡亲们静静地看着这个大男孩的表演。他目不斜视,稳稳当当、庄重肃穆地,跟着一高一低的喇叭声,或下拜或祭奠,稳如泰山。
我当时想,为了在陌生的庄上完成这项仪式,他是起了多早的五更,用了多少时间,他的精明的娘为他请了什么样的高人来教他演练。台上就他一个人在表演,没有任何指挥和指导,一切全靠他自己完成,而他完成的如此惊艳,我那时候真是佩服到了极点。他的父亲入赘张庄,老温家贫穷不堪,他作为孙子辈与温家少有来往。这个很少谋面的邻庄的大哥哥,成了我幼年心目中的翩翩少年郎的典范。
老温爷爷的“温”字在我幼小的心目中等同于“秃”,因为他是秃的。因为他是病的,他的“温”字在我的印象里又等同于“瘟”。老人家一辈子磕磕碜碜凄凄惨惨,到头来得到一场并不磕碜的葬礼,他因为他这个长孙的“路祭”上的表演而“与有荣光焉”,这对老温来说,快哉?哀哉?在我看来,老温虽死,但有孙如此,也足可以告慰平生了。身后有儿孙茁壮成长!甭管这儿孙姓张还是姓温,总是他的血脉,他的根苗!如此看来,葬礼不重要,葬礼又如此重要!葬礼是后人的生活态度和精气神的体现。葬礼是对逝者最后一程的尊重与哀思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