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坑。
油坤二爷爷的大儿子结婚的时候,奶奶带我去坐席吃“八大碗”。因为我爷爷是媒人,我奶奶那天还是“大客”,坐席的时候还坐的是主桌主位。我爷爷坐在男桌,我奶奶带着我坐在女桌。
坐席一开始的冷盘有芥末蘸猪肉片。那时候,我因为厌恶黄色的难看的刺鼻的芥末,从来不碰这道菜,可是现在再也不见这道菜的影子了。不止是这道菜,其他的那些我心目中的真正的“八大碗”也看不到了。
吃“八大碗”的时候,我最爱吃的是“山药琉璃”。厨子用熬好的山药和着糖稀、花生,一起堆成假山的模样,端上席来,泛着透明琥珀光。用筷子一打,“哗啦”碎开,大家一片一片夹着吃,又香又甜。
我爱吃的还有小炸虾,用面糊子裹着炸的小草虾,香香的、酥酥的。我经常悄悄藏起一点放在手帕里,等回家以后再慢慢享用。听我妈妈说,她跟我爸爸去结婚登记那天,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爸就在小饭馆儿里点了一盘子炸虾,还有一盘子猪头肉。因为有了这个典故,我对炸虾就更有感情了。
我也爱吃酥肉、酥鱼,大块的面粉裹着一片肉或是一尾小鱼一起炸了,再熬成一碗一碗的,吃起来可香了,比大块的猪肉粉条子还要香。
那时候的“八大碗”,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差不多的小勺子,差不多的冷盘,差不多的酥肉、酥鱼……我们都清楚地知道上菜的顺序。
吃完酥肉、酥鱼,接下来,就是猪肉粉条子了。大家都摩拳擦筷,严阵以待。等猪肉粉条子端上来了,可是斯文不得。站起身儿,猫着腰,竖起筷子捞粉条子。我战绩总是不佳。后来有经验的二姐告诉我,用筷子捞起你决定要征服的粉条子,然后再把筷子翻身一拧,那筷子粉条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你了。后来我把这个战术在实战中测验了一下,果然效果不凡。可惜现在再也没有捞粉条子大战,否则还可以向后人传授一下经验。
大翠本来还有一个大姑,嫁到凤安那边的庄上了。冬天,去大棚地里掀大棚的时候,两个人吵架了,男的朝女的扔了一个辣疙瘩,正好打到耳朵门子上,把女的给打死了。闺女到底是被怎么打死的,只是男方的一家之言。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虐待,娘家人不得而知。娘家人去奔丧,发狠儿要给死去的姑娘争气,有的兄弟、侄儿身上别了斧头、砍刀。到了男方家里,娘家人腰里鼓鼓囊囊别着的凶器,被男方家的人发现了,双方的大战一触即发。娘家的人不仅没有给闺女争上一口气,反而被追得四散奔逃。
“我去给俺二姑烧纸,姓刘的都去了。我别了个斧子,在我怀里!”大翠的堂哥小二说。
“俺二姑夫哭地‘啊啊’地出来给俺磕头。俺要揍他,他那边的人,就跟俺打起来了!我撒腿就跑!”小二笑着说,“我‘咕咚咕咚’!一口气跑回来了!”
“那怎么办?恁二姑就这样白白地被恁二姑夫给打死了?”庄上的小伙伴问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长大了,我再去揍他!”小二说。
大翠的小姑很快生了孩子,是一个小女孩。油坤二爷爷、二奶奶,脾气好,为人厚道,拿着儿媳妇高高在上。大翠的姑姑在婆家一点都不受气。公公婆婆给小两口儿带着孩子,小两口商商量量过日子。
大翠的姑姑经常骑着自行车,自行车上挂着滴了八挂的东西,来看望大翠的奶奶。大翠家就住在庄里,每次她来,一庄上的老老少少都看得到,谁不羡慕人家。大翠的奶奶出来就跟人说:“没想到能得这个小闺女的济。”但我看她的样子,她对我爷爷还是恨恨的,从来不跟我爷爷搭腔,好像是我爷爷始终亏欠了她什么似的。我那时就想,她不是应该感谢我爷爷给她家闺女说的这门好亲吗。
油坤二爷爷的二儿子还没有媳妇,油坤二爷爷挑着挑子敲着梆子来荆堂卖油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地先到我爷爷家里坐坐。给我爷爷带一瓶醋,或是一瓶子香油。八月十五的时候,还会给我爷爷带上两包月饼,打上二斤酒。
每次油坤二爷爷来我爷爷家,我爷爷都乐呵呵地。我也高兴,觉得油坤二爷爷是我爷爷最好的亲眷。油坤二爷爷也笑呵呵的。
油坤二爷爷想让我爷爷再给他二儿子介绍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