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放在脚下的石头上揉搓了。
厚重一点,难以手搓的衣裳,就拿起棒槌,把衣裳按在石薄连上砸。这天然的捣衣砧,不怕砸,也砸不坏。那衣裳都是旧的衣裳,尤其是铺床的棉带,男人的秋衣,那上面有陈年的老垢,也不怕砸。砸吧!几个妇女一起洗衣裳的时候,你就听吧,“扑通扑通”的棒槌声,一个比一个砸地狠。
有经验的妇女洗衣裳,先把衣裳上洒上洗衣粉或是涂上专门洗衣裳的猪油胰子,低下头,用棒槌“啪啪啪”砸几下,紧跟着,把那衣裳放在石头上或是自家的洗衣板上“夸夸夸”搓几下。看看还不够干净,那就继续再来几个“啪啪啪”、“夸夸夸”。看看衣裳上脏的地方都洗干净了,再抓起衣领,把衣裳撒网似的撒到水里漂洗,衣裳上的洗衣粉或是老式的洗衣皂的香味,混合着衣裳上顺流而下的黑水子就在水面上晕染、飘散开来。这时候,我特别羡慕人家手里的衣裳流出的黑水子,好像谁手里的衣裳流出的黑水子越多,那洗衣裳的女人就特别能干特别会洗衣裳似的。
记得妈妈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妯娌两个。老二的媳妇比较贤惠,神仙赐给她一个棒槌,每次洗衣裳,老二用那棒槌砸衣裳,“扑扑塔”、“扑扑塔”,一棰一个大莲花。老大媳妇蛮横霸道,非要抢来据为己有,她也用这个棒槌洗衣,她捣起衣服来,“扑扑通”“扑扑通”,一棰一个大窟窿。
我很爱到河沿来玩。我曾跟着二姑家的二妞表姐到这儿,爬上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柳树的脖子歪地像仙鹤的脖子。我们这些爱爬树的人就喜欢这些奇形怪状的树,这样的树好看也好爬。我们一会儿爬到柳树上,掐柳条儿做柳哨儿,一会儿坐在麦地里,编柳帽儿,一玩就是一个上午。
我也曾跟着二妞姐去苇子汪里逛游。这片苇子汪是二姐家包的,那时候,我跟二姐正一前一后地走着。二姐说,苇子汪很深,一根两米长的竹竿都扎不到底儿。正说着,我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头朝下倒栽进水里。亏得有二姐死死抓住我。我后背浸泡在水里,吓地死死抓住二姐的手。二姐也吓地直哆嗦,紧紧拉住我的手。
我们都吓得没人腔儿的喊。我朝岸上喊:“二姐——”,二姐朝水里喊:“妹妹——”。好在我被二姐拽了上来,但是衣裳浸湿了。二姐脱了她的紫色的带碎花的夹袄给我穿上。回家以后,我不敢跟奶奶说实话,怕她怪罪。奶奶也不深究。她给我换上我自己的衣裳,把二姐的夹袄子洗洗晒干,再还给二姐。
河沿以西,从高高的田埂爬上去是“垄沟”,这“垄沟”是以前公家修的水渠,很简易的水渠,一截一截的空心石灰管道接起来,说是可以通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有水。这儿的田地土质很好,又靠近河沿儿,土质湿茵茵,松软软,麦子也是绿茵茵的。我常常跟小伙伴一起挎着篮子来这儿挖鸡草。鸡吃什么呢,节节草,羊蹄甲子草,猪耳朵草。我用小铲子挖,用手薅,很快就会挖上满满一篮子。任务完成了,但我并不急着回家。我可以和小伙伴安详地在这儿呆上半天。也不必玩什么游戏,就是贪恋这土地的安稳和麦苗的香味儿,就这样呆呆地待上一会儿,沉浸在一个小女孩的不可言说的情思里,仿佛可以永远不要回家,仿佛永远不想回家。这片土地就这样入了心。多年以后,我仿佛还可以感受到那片土地的安适和麦子的香气,仿佛可以枕着麦苗悠悠地睡上一觉。
再往南,夏天的玉米地我是不敢去的。奶奶说,这儿以前有“茂猴子”,就是狼。我小时候最怕奶奶嘴里的“茂猴子”了。庄南面的“南大地”是荆堂少有的一片良田,“南大地”最壮观的时候是夏天长满了高高的谷子、高粱、玉米。夏天的玉蜀黍很漂亮,高高的玉蜀黍舞动着绿色的绸缎。玉蜀黍跟玉蜀黍之间有明显的空隙,仿佛可以蹲在下面避雨。
我妈妈说:“玉蜀黍棵里可不能去哈。里头有割人皮的。有姊妹俩,去玉蜀黍稞里摘辣椒子,姐姐走在前头,被藏在玉蜀黍稞里的坏人给割了人皮了。”
我问妈妈:“那妹妹呢?妹妹跑了吗?”
“妹妹看到了姐姐被割了人皮了,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了,想跑都跑不动了。也被割了人皮了。”
“啊?”
“人被吓着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动了。”
“割人皮的是怎么割的?”
“人家有个小包,小包里装着一种药水。割人皮的在人的头皮上割个十字花儿。把那药水往人头上一倒,人皮就被扒下来了。”
因为我妈妈的话,深深的玉米地,我大白天走在旁边,都有些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