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爷爷奶奶包饺子,那时候的饺子大部分是素馅儿的。红萝卜馅儿,南瓜馅儿,韭菜馅儿。爷爷奶奶包饺子的时候,我也围着桌子转。奶奶和面、揉面,切剂子、擀皮子,剁馅子,大小擀面杖齐上阵。奶奶教我包饺子,可是我包的都不像样儿,不是露馅儿,就是漏水,最后修修补补,糊弄而成。
爷爷奶奶特别有耐心,他们教我包“针线筐子”。在一个饺子皮上铺好馅子,再用另一个饺子皮把它盖上,上下对起来,沿着一溜圈儿捏边儿,等一圈的花边儿捏好了,一个跟观世音莲花宝座儿似的“针线筐子”就包好了。不过,此物又大又皮厚,所以并不好吃。爷爷还教我用饺子皮包“糖三角”,我们山东不叫“糖三角”,我们叫“羊夹子”。这些都是我跟爷爷奶奶一起才可以干的事。所以,我很喜欢到爷爷家,喜欢爷爷的饭桌,喜欢吃爷爷奶奶家的饭,喜欢从爷爷家顺势出去到家东玩,到西岭上玩儿。
有一回,我奶奶跟我三叔一起去了杭州我二姨奶奶家。他们在杭州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我奶奶回来了,她带回来几个可以看日期的挂历挂在堂屋西墙上,挂历上头是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
我问奶奶:“杭州是什么样的啊?跟这画上的一样吗?”
我奶奶说:“跟画上的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爷爷笑嘻嘻地跟我奶奶说:“还是回来好,哪儿也不如荆堂好吧。我搁外头锻磨,走遍全国十一个省,最后觉得还是荆堂好。哪儿都不如荆堂!”
“你能,谁都不如你!你走遍全国十一个省!”我奶奶讽刺我爷爷说。
“我搁外头闯荡,我不像恁,我从来都不让自己的肚子亏着。遇上卖驴肉的了,我就买上一大盆驴肉来拉拉馋!”我爷爷得意洋洋地说。
“你能,你只顾着自己拉馋了,你不管俺娘几个怎么过的!”我奶奶说,“哼!我本来想让俺二姐给我再找个老头儿的,俺二姐非让我回来!”
我爷爷说:“就是恁二姐支持你,恁二姐夫也不支持你。恁二姐身体还好吧?”
我奶奶说:“俺二姐身体好哦,她天天跟俺二姐夫一块儿跑步,嘴里还喊着号子。”
我奶奶说着,抬起两个胳膊,学着人家跑步的样子在堂屋里跑起来。
“一二一!一二一!”我奶奶在堂屋里边跑边喊着。她穿着灰色的棉衣。
我爷爷说:“幸亏恁二姐身体好,你巴不得恁二姐死了,你好留在那里哦。”
我奶奶说:“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跟了俺二姐夫,让俺二姐夫再给伦说个媳妇。”
我爷爷说:“恁二姐夫是退休的,他能看得上你啊?恁二姐夫还不是让你回来了?”
我奶奶说:“我下回再去就不回来了。我非得再找个老头儿不行!”
我爷爷说:“哼!你也就是说大话的!”
我奶奶说:“哼!你说我是说大话啊?我买个顶门杠,我夯死你!”
我奶奶说着,就去我三叔屋里间,拿了一支油棍棍出来。她一边举着手里的油棍棍,一边用膝盖顶着我爷爷的后腚说:“这就是我的顶门杠!”
我爷爷笑着跟我说:“恁奶奶出门子到荆堂的时候,蒙着蒙头红子,嗯嗯地哭。”
我奶奶这趟回来又带了不少好吃的。晚上,她在大桌子上切着她从二姨奶奶那里带来的年糕。那些年糕像一根根地蜡烛似的排在一起,我奶奶拿着菜刀按在桌子上使劲儿切着。
清明三叔来了。“这是什么哎,大娘?”他问。
“年糕!我搁俺二姐那儿拿的。回你走带一块儿,给恁娘尝尝!”我奶奶笑着说。
“娘来!怎么跟胰子似的!”清明三叔说。
“不是胰子!是大米做的年糕!”我奶奶说。
“这得怎么吃哎?”清明三叔说。
“炒着吃!”我奶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