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又是小女孩儿。人家别的小孩儿就会觉得奇怪。
她们看着我,对着我指指点点:“你看她的头,怎么铰成这样的?真难看!跟个西瓜样!”
我回到家以后,跟我妈妈说:“妈,人家说我的头难看,跟个西瓜样!你以后别给我铰了。”
我妈妈一点都不当回事儿,她笑着说:“哪有啊!别信她们的!不难看!你看妈给你铰的多好啊!又干净又凉快!还不生虱子!你别看她们留了长辫子,一点都不干净,还光生虱子。”
我有些气恼,我问我妈妈:“那你自己怎不铰光头的?”
我妈妈笑着说:“我不是男的,我要是男的,我也铰个光头。”
傍晚的时候,我妈妈抱着我妹妹去东边树林里“秃头姥爷”那里去凉快。小树林里很是阴凉。旁边就是“秃头姥爷”的庙。“秃头姥爷”其实是土地老爷。谁家有亲人去世了,祭奠的时候,一行人披麻戴孝,排着队伍,到这里来点汤。
人家老嫲嫲也抱着个小女孩在那里凉快。那个小女孩耳朵边还有剃完头没洗掉的头发茬子。我妈妈一手抱着我妹妹,一手帮她清理耳朵后头的那些头发茬子。
“这个小孩儿是猪托生的?怎么恁么多毛的。” 我妈妈笑着跟她奶奶说。
那个孩子的奶奶说:“谁知道来你说。人家给她剃完头,也不给她清干净。我的眼睛都花了,也看不清。”
我妈妈说:“俺三个小孩儿,都是我自己给她铰的。我就自己拿剪子给她铰铰。”
那个奶奶笑着说:“自己剪地不好看,跟西瓜一样。”
我妈妈说:“小孩儿,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凉快就行。”
“恁小孩儿手腕上戴的什么啊?”那个小孩儿的奶奶问。我妹妹手腕上,我妈妈拿红绳儿给她绑着几个白白的猪耳颈。
“猪耳颈。”我妈妈说,“小孩儿戴着压惊的。”
“还怪好看来。你搁哪儿对付来的?”
“哪儿有杀猪的,你去问人家要。拿家来,洗干净,晒干,拿红绳儿串上,给小孩儿戴着,辟邪压惊。”我妈妈说。
“庄东头儿的一个妇女跟着她本家的侄子跑了,留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老嫲嫲说。
“是的,你说,可怜吧!姊妹俩以后怎么过了。”我妈妈说。
“两个小孩儿都十四五了,爸爸死了,娘又跑了,姊妹俩就跟着她四叔过。”老嫲嫲说。
“就是不能上学喽。把小孩儿的一辈子给毁喽。”我妈妈说。
“上什么学来!她四叔的前院儿里养了头驴,他姊妹俩儿天天背着粪箕子去割草喂驴。”老嫲嫲说。
“可怜!小丫头都十四五了,裤子破了,自己也不知道缝。我哪天看到她,把她喊来,给她缝缝。”
后来的一天,那个黑黑的有些呆呆的姑娘果然来到了我家。我妈妈让她坐在我们的被窝里。那姑娘褪下裤子,我妈妈帮她把裤子缝好。我妈妈跟她闲拉呱,那姑娘不怎么说话,只憨憨地笑。
我不是很喜欢她,我常常看到的,想起的,是她黑黑的皮肤和耳朵。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风吹日晒的结果,她的皮肤有些黑黑的。她很憨厚,只知道干活,不怎么出来玩,更不怎么说话。我在大街上看到她,她总是背着粪箕子,她是要去割草的。我妈妈常念叨她们兄妹俩儿,觉得她们可怜。她们心眼儿不多,不怎么抬头看人,给人看到的是她们的耳朵。这让我想到跟他们一样憨厚老实且无人问津的驴子。
同样让我想到驴子的,还有老三大爷家的老三大娘。老三大爷家住在小鲁村最南头,一个土台子上。土台子下头是村里的东西路。路南就是另一个村子了。我爸爸跟老三大爷处得近,经常去他家里找他说话。老三大爷会修洋车子。他家门前就是一个修理洋车子的小铺子。老三大爷人很精明,个子也高,皮肤也白,常常戴着个鸭舌帽,穿着件乳白色的风衣。老三大爷长得并不难看。
老三大爷和老三大娘的婚姻并不正常。先前,老三大娘的丈夫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叫长征。作为小叔子的老三大爷,夜里去强行逼迫老三大娘。老三大娘脑子不是很灵光,但也知道拼命反抗。反抗无果,后来他们有了小儿子,叫胜利。在他们家里,两个孩子,都叫老三大爷“三叔”。我爸爸每次去老三大爷家,老三大娘都是笑脸相迎。她的脸长长的,黑黑的,笑起来憨憨的,像个驴子。她的大儿子常常是少言寡语,她们的小儿子常常是嬉皮笑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