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先抱来几把麦秸铺在地上。附近的一个场院屋里,住着一对老大爷和老大娘。
我妈妈去跟那家老大娘说:“大娘啊,我要生孩子了。麻烦你给我烧一茶缸子热水行吧?我自己带的红糖、鸡蛋,你给我打上六个荷包蛋,等我生完孩子喝。”
“行!”老大娘答应了。
我妈妈再叮嘱一句:“大娘啊,鸡蛋你千万不要打散,我不喜喝鸡蛋茶,我喜吃荷包蛋。”
“行!”老大娘再答应一声儿。
“谢谢你了,大娘!”我妈妈说。
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妹妹生下来了,老大娘也把红糖鸡蛋端过来了。我妈妈端着茶缸子准备吃的时候,我三岁的弟弟在旁边眼馋地看着。我妈妈不忍心,用筷子夹一个给他。我弟弟没接住,“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我妈妈只剩下五个荷包蛋了。
掉在地上的荷包蛋沾了土没办法吃了,我妈妈只好再给我弟弟一个:“鸿雁啊,你这回把鸡蛋拿好哈。要是再掉了,妈妈就不给你了哈!”就这样,我妈妈生产以后,只吃了四个荷包蛋。
场院屋不知道是谁家的,我妈妈在里头生了孩子,留下了生产时的脏东西。身边没有人伺候,更没有人来收拾。
她就让我弟弟看着我妹妹:“鸿雁啊,你看着恁小妹哈!妈妈把这些抱走,一会儿就回来!”
“噢!”弟弟响亮地答应着。我妈妈一个人抱着脏东西,到人家麦地里扒扒土,把那些脏东西给埋了。
我弟弟看着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妹,就去麦秸垛里抽出几根麦草,去抽她。
我妈妈回来了,我弟弟就跟我妈妈说:“妈妈!这是哪儿来的小孩啊,光哭!”
我妈妈对他说:“鸿雁啊,这是恁小妹,你不能打!”
“哦,这是俺小妹啊!那我不打你了!”我弟弟说。
我妈妈抱起我妹妹,扛起被子,拎着我弟弟,拖着刚生产完的身体,一步步走回到我们的小屋里。
等到我跟我爸爸去看望她们的时候,我妹妹已经是襁褓里干干净净、白白胖胖、会微笑的小娃娃了。
妈妈跟我说:“我带着笑笑喂奶,笑笑吃着奶,我困得睡着了。猛然醒来一看,笑笑睡我胳肢窝里,捂地脸都发紫了。把我吓了一跳。要是给捂死了,我怎么跟恁爸爸交代了。”
我爸爸说:“这个小孩儿恁么爱笑的。不行就叫她‘笑笑’吧。”
我妈妈说:“行!管!”
我也说:“‘笑笑’好听!”
在南乡,我妈妈不出门拾庄稼讨生活的时候,就带着我们睡觉。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带着两三个孩子。屋外空无一人,屋里,家徒四壁。我弟弟我妹妹都生在那样的屋里。他们跟着妈妈一起睡觉,跟着妈妈一起吃饭,跟着妈妈一起出去玩。他们以为那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他们以为南乡就是他们的家乡,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的妈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的妈妈为了养育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不养儿不知道父母恩。那时候,我看着我妈妈养儿育女,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容易。直到三四十年以后,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等我自己给孩子擦屎刮尿,等我一个人在空寂的房间里带着孩子睡觉。我才想到,我妈妈当初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在更加贫瘠的小屋里,面对更加贫苦的生活,她是怎么过,她得怎么过。
距离我家不足十米远的地方,是一个宽敞的大院子,和一栋新房子。里面住着小两口,和她们的两三岁的儿子征征。因为附近也没有其他的人家,他妈妈经常带着他来找我们玩。小小的男孩还不太会说话,在地上挪步,抱着一个皮球,追着玩。他的□□里吊着一个大大的小嘎嘎。妈妈说那是毛病,以后要动手术的。小小的男孩并不觉得脸红,他吊着自己的球球,追着地上的小皮球,也不觉得阻碍他玩耍。征征很小,记忆中,他的小身体就在离地不远的地方挪动,或是抱着,或是追着他的皮球。
后来的某一天,毫无征兆的,征征一家搬走了。妈妈说,可能去给征征动手术去了吧。自此以后,每逢我走在自家门前,走出离自家门前十米多远的地方,就会看见征征家红色铁皮的大门。征征一家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征征去了哪里,我更不知道。他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走了呢?
夏天,我们热,冬天,头上又会生虱子。我妈妈就自己拿剪刀给我们剪头发。她把我们一个个的都给剪成光头。因为是剪刀剪的,没有那么光滑,匀称,我们的头上就是一圈圈的头发茬儿,整个脑袋跟个西瓜一样。
我跟弟弟顶着西瓜头到大街上玩儿。我弟弟还好,他本身还小,又是小男孩儿。我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