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妈,我困了。你唱个唱儿给我听吧。”
“行!”我妈妈说, “我唱‘小蚕(探)妹儿’哈。”
“正吧月里个小蚕(探)妹儿啊,又到正月正。我带着你个小表妹妹儿,又去逛花灯。逛灯是假的呀,妹呀,试试你的心呐,咿呼呀呼嘿。二月里个小蚕(探)妹儿又到龙抬头,我带着我的小表妹妹,又去逛高楼。高楼实在高啊,妹呀,你扶着我的腰呐,咿呼呀呼嘿。三月里个小蚕(探)妹儿又到三月三,我带我的小表妹妹儿,又去下江南。江南有灯船呐,妹呀,我把心来担呐,咿呼呀呼喂。四月里个小蚕(探)妹又到四月八。我带着我的小表妹妹,又去买绫罗纱。裁缝都到齐呀,妹呀,做好新裤褂呀,咿呼呀呼嘿。”
“妈再给你唱个《绣花灯》哈!”我妈妈说完,又挑起她的绣花针扬声唱起来。
“正月呀里来正上月儿正,于二姐在绣房里绣呀花灯。打开为奴的描金柜呀,取出来五彩绒,闲来无事儿地绣花灯。嗯啊依嗨哟,嗨哟,表一表针线呀精精一明工啦依嗨哟嗨哟。花灯呀,上绣呀,是五位老先生:刘伯温修下了南北二京,能掐会算的苗广义呀,徐茂公,有神通,斩将封神的姜太公,诸葛亮烧战船借过东风啦依嗨哟嗨哟。”
但是我对这几个欢快的唱儿并不喜欢。我说: “妈,我想听《大辫子甩三甩》。你唱《大辫子甩三甩》给我听。”
“行!”我妈妈说,“妈唱给你听。”
“大辫子甩三甩呀啊,甩到了大门外呀啊,郎呀郎呀大了辫子要甩开呀啊。
小郎一狠心呀啊,参加了东北军呀啊,撇下小为奴一世靠何人呀啊。
机枪咔咔响呀啊,小为奴往外望呀啊,望来望去望不到我的郎呀啊。”
我听着妈妈的歌,扶着门框。痴痴地听,痴痴地想。
“妈!你唱《李玉兰迈大步》。”
“李玉兰你个儿,迈就大步,走进绣儿房,进绣房,见贤妻,倒落在牙床上。
一更里来,月亮又东升,见丈夫长叹气,满脸愁容。你有了何事情,还不对小为奴细告诉,莫非是俺小为奴惹你把气生。
二老爹娘七路拐心,叫我去当八路军,有心不去当八路,对不住那些子人。
二更里来,月亮照正东,你要去当八路,小为奴也同意。提起来这事情,小奴心里也高兴,你要是当八路,咱全家多光荣。
叫一声我的贤妻细听端详,当八路本为的,为的是国家。你思思,我想想,堂前没有戴孝的郎,到后来,没有儿,别怨你的郎。
三更里来,月亮照正南,咱二人不抗战,有儿也枉然。小为奴今年年长一十九,再过上三五年,欢乐在后头。
你说这话是叫我走,一点的留意也没有,我不如去十年,一去不回头。
四更里来,月亮又偏西,尊一声奴的丈夫,不要生气。今年抗战是第四期,倒不如你仨五月,请假到家里。
叫一声,我的贤妻,实话告诉你,我要去当八路,舍也舍不得你。
你在家恋贤妻,不能抗战,挂家里,男子汉上说这话不怕羞耻。
五更里来,天大明,提起来当八路,咱全家多光荣,你抗战也光荣,光荣牌子挂门庭,全庄上老和少,人人都知情。
李玉兰迈大步,走出了绣房,高堂上辞别了二老爹娘。叫一声我的贤妻,不要你送,再送上三五里,我还是得走。
送郎送到七里坡,四下里无人,她对郎说。你抗战我生产,家里的事情不要你管。到后来你胜利了,咱全家得团圆。”
这些歌儿,因为经常听妈妈唱,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我想不到歌里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也许那女子应该是我妈妈那样的,辫着两个小辫儿,水红的上衣,白皙、清秀的脸;男子应该是我爸爸那样的,绿色的中山装,脖颈里露出白色线织的的衬衣的领子,清爽、斯文、沉默不语。
是的,那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唱唱儿,那时候,我妈妈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给我唱。我妈妈唱歌的声音很响,她就是那样自顾自地放开歌喉唱,寂静的小院儿只有我们娘俩儿。也只有唱唱儿,才能打发这日长如小年的困苦的时光。
那时候,我只觉得我妈妈是在唱歌给我听,我只知道我妈妈唱唱儿好听。我没有想过,我妈妈一个人带着幼小的孩子,她的内心里有没有觉得孤独苦闷。她其实不只是为了唱给我听,她的唱儿里,也有不为我所知的她的心情。
有时候,我自己也唱,我唱我妈妈教我的《小五更》:
一更小里来,并上银灯,梁山伯在座上,念上《诗经》。泪水掉在书页上,想起了兄弟祝九红。在高山一里把书读,兄弟们一起拜弟兄,念完了《诗经》进边界,同床的夫妻不得相逢。同床的夫妻不得相逢。
二更小里来,明了天,想起了九妹呀好上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