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龙的爸爸从家里走到大门口儿了,他大概是听张大龙说,他班里那个大名鼎鼎的宋大省来了,他是故意出来看我的。
张大龙的爸爸倚在他家大门西边的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张大龙对他爸爸说:“爸爸!这就是宋大省!”
他爸爸皮肤白白的,脸上一圈儿黑黑的络腮胡子,有点像是外国人。此刻,他正在用凝重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那眼神里是怜悯还是好奇。张大龙的成绩很好,也很有耐心。他,张翠翠、张娟娟,这几个很踏实稳重的人,一定是把我不幸丧父的遭遇告诉了她们的家人。
听说,张庄,我舅奶奶家的儿媳妇,也就是我奶奶娘家的侄媳妇,我的表大娘病了。我跟着我奶奶去舅奶奶家看望她。舅奶奶家就在我的小学校大门口,正对着张庄完小。张庄的地土比荆堂要好,湖地多山地少。我的表大爷又是个工人,舅奶奶的家比我家阔气。舅奶奶家里是清一色的瓦房,石灰地面,一看就跟我爷爷奶奶家不一样。
表大爷站在天井里,闷闷地,不吭声儿,中年的夫妻,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感情。
表大娘面无表情地靠着床头躺着,她的两个女儿围着她唱着耶稣的歌:“妈妈啊妈妈……”
唱了一会儿,问她:“好点了吗?”
大娘有气无力地说:“好点了……”她的两个女儿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认可一样,对着她们的妈妈继续唱。
但是不久以后,我的那个表大娘就死去了。我奶奶又带着我去张庄吊孝。我的舅奶奶,也就是我奶奶的嫂子,已经老掉牙了,坐在院子里,跟人家一桌子吃饭,她拿起桌子上的干瘪的花生米,有口无牙地吃着。
表大娘的新坟就埋在张庄奔白山和荆堂的三叉路旁,就在我上学的路上。刚刚下了一场雨,那座坟子被雨淋地丝毫没什么美感,坟子脚下放着一个花圈。那是张庄的坟地,旁边的不远处应该就是我的同学小灰的哥哥的坟地了。
4.新衣裳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老娄老奶奶给我们三个都撕了一身孝衣。我爸爸死后,我们没有衣裳穿,我妈妈就用那些孝布给我们三个每人缝了一件白褂子。褂子上用红布条子镶了边儿。中间的两个对襟子上,我妈妈还给我们用红线绣上了两行诗。
那诗是她自己作的。
我还记得我的两个对襟子上绣的是:万古长青永长青,天生天保红到顶。
我妈妈说:“人家戏文里说的,‘王天保下苏州,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多保佑!”
我弟弟、妹妹的褂子上也有诗句。
我弟弟的衣襟上绣的是:海中金龙腾波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我妹妹的衣襟上绣的是:雄鹰展翅天当央,红运当头万年长。
我们穿着那白色镶红边儿的褂子从北荆堂我家,走到艳飞大姐家门前的大街上,去我爷爷家。
大街上的婶子大娘看到我们的衣裳,喊住我们,围着我们直夸:“嗯,他大婶子手巧,大省小的时候,她就给她插花鞋穿。你看,这上头还作了诗。”
“这诗是俺妈妈作的!”我骄傲地跟她们说。
“哦,你看看,恁妈妈还怪有才分来!”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恁给俺缝地怪好来,我穿着去上学吧。”
我妈妈说:“别穿去上学了,人家别笑话。”
东善的娘,我们叫老刘奶奶。老刘奶奶七八十岁了,是个小脚老太太。她穿着蓝色带大襟的褂子,裹着小脚,腿上绑着粉色的扎腿带子,戴着黑色的绒布帽子。她一个人住在宗雨家西边青石头磊成的小屋里,外面是荆棘条子扎成的小门。老奶奶高兴了,就到庄里来跟大家说说话。想赶集了,就一个人“咯噔咯噔”地踮着小脚,去张庄赶集。坐在庄里石头上拉呱的人,看着老奶奶的背影远去,过了老半天,又见她抱着一捆儿秫秸、柴棒回来了。边走边说:“哼哼!恁井里的□□,见了多点儿的天儿哎!”
我妈妈对老刘奶奶说话客客气气地。
老奶奶很喜欢她。见了她就喊她:“孙女子!来俺家来坐坐!我给你煮挂面吃!”
我妹妹看到老刘奶奶,大老远儿就喊她:“老奶奶!”
老刘奶奶看着我妹妹说:“包黑!”
我妈妈说:“大奶奶,这是俺三闺女,她不叫包黑,她叫笑笑!”
老刘奶奶说:“哦!是的,叫笑笑!笑笑,拉着恁妈妈!来!到老奶奶家来!老奶奶给恁煮挂面!”
我妈妈真个儿想跟老奶奶说说话,亲乎亲乎,就真地到老奶奶家里,在她的床沿儿坐下。老奶奶就忙着烧锅,她切了葱花姜丝,和荤油一起炸汤,给我妈妈煮挂面。
我妈妈白天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们睡觉。我们栓着门栓,从中午睡到下午。睡到太阳的金光从窗户里透过来,照在我们西屋里间的屋当门里。常常,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我妈妈还在沉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