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奶奶,心里的害怕和担心超过了我对奶奶的心疼。奶奶并不疼爱我,我打小就知道,奶奶跟三叔是一伙儿的,我跟爷爷是一伙儿的。而我跟爷爷这边的实力显然是微弱的。
奶奶挨了爷爷的打,三叔雷霆暴怒,家里的氛围瞬间变得肃杀。爷爷跟奶奶闹架了,三叔加入了奶奶的阵营。这个家,这个我可以在里面玩耍、吃饭的家,瞬间变得阴暗了。爷爷不在家,我失去了依靠和温暖。说不定三叔还不让我去他家吃饭了,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奶奶回到家,我也跟着她回到家。奶奶烧了难得烧的大米汤。大米汤盛进盆里,端上桌,奶奶也给我盛了一碗。我壮着胆子坐下来,跟奶奶和三叔一起吃饭。
三叔眼里噙着眼泪,呵斥我说:“去找恁爷爷去!找回来再吃饭!”我不吭声,我当然不知道去哪里找爷爷。三叔眼睛红红的,眼里有眼泪在滚动。
奶奶听了三叔的话,也不吭声,她端起盛着米汤的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久后的一天,我三叔跟我奶奶搬家了。他们搬到了温如意大爷家后头的院子里。帮忙搬家的当然是我三叔的那帮子仁兄弟,他们热热闹闹地跟狗打伙儿一样,在我奶奶的新院子里又大吃二喝了一顿。我三叔在夜宴的时候喝多了,吐了一地。他的仁兄弟吃完喝完要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友好地关照我奶奶:“姑奶奶,你好好扫扫地,劝劝他!”
我奶奶贤惠地说:“我知道!恁走吧!”
他们都走了。我奶奶拿了铁锨和扫把,把屋门里头我三叔吐的地方打扫了,那地上还是留下了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众人散去,我三叔也清醒了不少。他独自坐在樱桃树下的石台子上,吹起了凄冷的洞箫。那根箫像是擀面杖那样粗那样长,我三叔慢慢悠悠地吹着,一行行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那是我头一回见我三叔吹箫。我三叔平时常吹笛子。听说箫声冷咽,吹箫会引来鬼的。
我三叔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我奶奶也阴沉着脸,不说话。我看着吹箫的三叔,知道他心情不好。三叔和奶奶的新家,当然没有留给我睡觉的地方。夜里,天凉,该回家睡觉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就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奶奶的新家我好像没怎么进去过,因为是新家,所以里头很简陋,没有家的味道。
但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三叔跟我奶奶居然又搬回去了。我爷爷跟我奶奶破镜重圆。他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种地,继续着他们的老光景。
有一回,我跟着奶奶去二姑家。二姑把我奶奶喊到屋门后头,偷偷地递给我奶奶一双鞋,说是她专门儿给我做的。那是一双带鞋袢的敞口的单鞋。红色的鞋头,绿色的鞋帮。我穿着它去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下雨了,我走在庄东头杨树林里的小路上,小路上都是沙土地,不粘,水汪汪的,我的鞋很快就被水坑里的水浸湿了。
回到家,我跑到我家床底下,把我爸爸给我买的那双粉色的雨靴找出来。那双雨靴好好的,还在,一点儿都没坏。我努力地想蹬进去,可惜我的脚长大了,再也穿不上了。我从此少了一双漂亮的雨靴。我从此再也没有过一双雨靴。
吃过午饭,也不换鞋,也没鞋换,继续穿着它去上学。
我的小学校就在张庄集上,二姑有一回去赶集,在学校门口看到我,把我拉到学校的大铁门后头,悄悄塞给我五毛钱。
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我奶奶没事儿的时候去捡破烂,我也拿个小提包去捡破烂。我主要是捡塑料瓶子和塑料纸。这里捡捡,那里翻翻,一天下来,也可以捡满满一小提包。上学的时候,只要有空儿了,也去捡。我看到我们学校门口儿的一个大坑里有垃圾,我就跳进去捡。
张翠翠、张娟娟看我捡破烂,也去帮我捡。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还把我叫去她们家里玩。宋红艳不上学了。她本来成绩也不好。她家就在娄庄,我们几个中午的时候去了她家。她还是那样,穿着她上学的时候穿的那条粉色的裙子,站在她妈妈身边。她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的,坐在她家的天井里。我们跟她一起呆呆地看着她妈妈怀里的小娃娃。
宋红艳长得并不丑,圆圆的小脸儿,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她不上学了,这在当时也不算是什么多大的事儿。宋红艳也是无所谓。我站在她的家里,她的粉色的裙子跟我那条粉色的裙子很像,她的家跟我的家也很像。
临去上学的时候,张娟娟给我一个白白大大的桃子,我拿着那个大桃子,跟她们姊妹两个一起路过张大龙家。张大龙从家里走出来,把一个大大的西红柿放到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