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柜门上贴着一副年画,一个面若银盆的大闺女,笑嘻嘻地,穿着大红的褂子,手里捧着一朵粉朵绿叶的牡丹。画的左肩上是四个字:春色满堂。关于其中的“色”字该怎么读,二姑家的二表姐跟爷爷各执一词。二表姐力证读“涩”,爷爷非说念“四”,我那时还没有入学,读惯了爷爷说的“四”,一时不太相信二姐的话是真的。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穿着红衣裳的大闺女是电视剧《红楼梦》里的史湘云,可是,那时候,爷爷跟我说,她是孟姜女。孟家和姜家是邻居,两家中间隔着一堵墙。孟家种了一棵小葫芦,葫芦秧长长了,爬过墙头,爬到了姜家。后来,小葫芦秧结了一个小葫芦。等到小葫芦成熟了,两家都争着要这个小葫芦。孟家说,这葫芦该是孟家的,姜家说,这葫芦该是姜家的。这个小葫芦到底该归谁呢?后来,两家找来了官儿。官儿说,既然两家都要争这个葫芦,那就把它锯开,一家一半吧。两家找来一把锯,把小葫芦给锯开。小葫芦被锯开以后,里头坐着一个小姑娘。给小姑娘起个什么名字呢?两家想了想,就给这小姑娘起名叫孟姜女。
我听了爷爷的故事,还是不明白:“这孟姜女到底是谁家的呢?她在谁家吃饭呢?”
我爷爷说:“她就在两家轮流过啊。这个家过几天,那个家过几天啊。”
“爷爷,葫芦种子好吃吗?”
“葫芦种子不好吃。葫芦种子吃了肯得瘿脖子!”
爷爷屋里间有两个装粮食的大缸。一个小一点儿,高挑一点儿,闪着亮亮的棕黑色釉质,用来放小麦。另一个没有亮亮的釉质,是暗淡的灰色的瓦片做的大瓮,用来放玉米。我在玩捉迷藏的时候爱往里头藏。
西屋是三叔住的地方。靠西山墙,是一个大囤。那大囤纯粹是用长长的窄窄的席子一圈圈盘起来围成的圈。囤的上头是白白的干干的地瓜干儿。
晒干的地瓜干儿囤在囤里,是一年的口粮,也是一年的花销。爷爷要用钱的时候,就装上两袋子地瓜干儿推着去张庄卖。我自然会跟着拉车子。一条绳子系在小推车前头靠底下的横梁上,我拉着。下了荆堂家东的坡,再登上奔张庄的岗,就到了张庄。收粮食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他戴着一顶崭新的藏青色的帽子,矮墩墩,温和和,笑眯眯,白胖胖。因为张庄是爷爷的岳家,对方应该叫我奶奶姑娘,再加上爷爷常来,彼此也就很熟悉。他上前来跟爷爷搭话,问候一下我奶奶,就把地瓜干儿给过了秤,然后带着我爷爷去倒袋子,找钱。爷爷拿了钱,买一两件家用的东西就回家了。记忆中爷爷从来没有买过衣裳。他的春夏秋冬的衣裳仿佛可以年年穿。
我爷爷个子不高。他剃着光头,有一张看起来像上弦月一样的脸堂。他的眼睛长得偏上,是单眼皮,面皮很干净,紧贴着骨头,他的面皮不胖,有一层薄薄的肉,光滑透明的纹理里沁着一道道红血丝。因为他也会剃头,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他的脸上始终很干净,只在上嘴唇上留着一层剪地整齐的胡子。他自以为自己很干净,可是旁人觉得他很脏。我妈妈曾经嫌弃地跟我说,我爷爷喝糊豆的时候会把糊豆粘在胡子上。我奶奶也经常嫌我爷爷吐痰,吐的跟屎一样。我爷爷长年吸烟,经常拿着根旱烟袋,可是他的气色很好。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衬着他的下巴更显细长了。我那时候只以为爷爷剃头、刮胡子是寻常事,现在想来我爷爷是不是也很爱美,至少是个自以为很讲究的美男子?
现在想来,我爷爷家里里外外的布局、使用的物件器具,哪一样都透着匠心,透着美感。幸好我爷爷没钱,否则他会把他的家布置的更美吧。可惜,他家有的,我家都没有。我那时候只知道我爷爷家什么都好,我家什么都不好。我喜欢我爷爷家,不喜欢我家。我那时候还不懂得,爹富而儿贫,这里头也透着必然的因果吧。我爷爷奶奶这辈子尽顾着自己享受了。他们还有个小三呢。说起来这也是一个正当的理由了。只可惜,他们加上他们的小三,也还是一直住在他们的三间老房子里。我爸爸的房子是他自己起石头盖的,二叔没有房子。这很能说明,我爷爷奶奶没有为他们的三个儿付出什么心思和辛苦。
我爷爷常常仰起他的山羊胡子,自得又自负地说:“说三纲,道五常,哪朝哪代,有我不知道的!”
我爷爷家里有一本连环画,说的是罗通惹恼了奸臣苏定方。唐王听信谗言,要将罗通问斩。程咬金之妻七奶奶,大闹金殿,追打昏君唐王,又大闹法场。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我爷爷经常拿着那本连环画讲给我听。时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