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
    玉梅考初中的时候,庄上正因为□□闹派别。姓周的跟姓丁的是两派儿。大队书记丁向奎就不推荐她去上学,说是因为她二大爷参加过还乡团。

    “丁向奎非说俺二大爷参加过还乡团。说我成分不好。哪的事儿哎!俺二爷爷是走过草地的老红军,俺大大爷当过儿童团的团长。丁向奎是故意使坏的。”玉梅生气地说,玉梅这辈子逢人都这样说。

    玉梅恼地卧床不起好几天。她后来跟姊妹几个一起去生产队里干活,见了丁向奎,跟他打招呼。丁向奎于心不忍,笑着问她说:“三姐,你还想上学吗?你要是还想上学的话,我再到公社里推荐你。”当时玉梅已然退了学,她就跟丁向奎说:“俺不去上学了,向奎叔。” 玉梅跟几个姊妹团一起在生产队里干活儿,还是爱说爱笑。她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文化。人家有什么歌儿啊戏的,她都跟人家学了来,记在一个自己拿纸裁的小本本儿上。

    玉梅的爹娘请了醋老师来她家教酿醋。醋酿好了,她爹让她推着胶车子到人家庄上敲着梆子卖醋。一个大姑娘敲梆子卖醋,玉梅觉得很丢人。没人买醋的时候,她就把胶车子放在一边,自己跑到人家家门前跟人家说话。等到有人来买醋了,她再过去给人家打醋。

    玉梅长大了,没有好看的衣裳,每天穿着老蓝布的衣裳。打扮地跟个老嫲嫲一样。冬天,生产队里没有多少活儿,爹就让她背着粪箕子拾粪。拾粪也能计公分。一个大姑娘天天背着粪箕子拾粪,比卖醋还丢人。晚上,玉梅跟二姐一起点起煤油灯编毛瓮,娘给她们买了编毛翁的稻草、芦花、麻绳,玉梅跟二姐编了毛翁,爹拿到北山里集上去卖,卖了钱,给玉梅和二姐各买了一条同样的裤子。

    有一天,二姐的裤子找不到了,非说玉梅的那条裤子是她的。玉梅赌咒发誓,说那条裤子是自己的,上头还有她来月经没洗干净留下的黄印印。可是二姐非说玉梅那条裤子是她的。那是玉梅仅有的一条不带补丁的裤子,生生被二姐夺了去。玉梅很伤心。玉梅赌了咒,谁要是冤枉别人,做了亏心事,等她出了嫁,生了孩子,就死她的孩子。

    二姐结婚了,她的孩子接二连三地没有保住。玉梅很心疼二姐,她担心是自己的咒语应了验,害得二姐被老天爷惩罚。二姐长得不景气,噘嘴头,小小的黄黄的脸,眯缝眼。二姐夫长得很秀气,是个老实人,还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因为家里穷,找不到媳妇,娶了玉梅的二姐,不情不愿。结婚的前一天,二姐夫蒙着被子哭了整整一晚。

    玉梅的大姐玉兰待嫁的时候突然得了神经症,一辈子只能做个黄花大闺女,不能结婚。

    她娘心疼她,不让她去地里干活,让她在家里烙煎饼,做饭。让玉梅跟小姊妹几个一块儿出去耪地、种地。玉兰个子高大,仗着她娘给她撑腰,她看见哪个不顺眼,就装疯卖傻地,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几个小姊妹都受她的欺负。

    一个夏天的傍晚,五妹妹从山上干完了活儿回到家,刚从河边洗了脚出来,玉兰从背后把她拦腰抱住,要打她。五妹妹脱下凉鞋,甩起凉鞋就朝背后的玉兰打去,玉兰那次吃了亏。后来,六妹妹跟五妹妹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向大姐宣战,跟大姐对着打。

    一天夜里,玉兰睡梦中梦见一个神仙拿着一个算盘,朝她扔过去,跟她说:“大姐!接着!”玉兰跳起来一把把算盘抓在手里。等她醒来以后,让她娘给她买了算盘,她就真的成了一个仙家附体,能唱会念,能掐会算的神仙姐姐了。

    玉兰每次“下神”的时候,又唱又念,一句句,一段段,如泣如诉,入情入理。这当然是“仙家”附体。这些“仙家”,有姓黄的,有姓白的,姓黄的就是黄鼠狼精,姓白的就是白蛇精。她们先是折磨她,然后成为她的师父,教给她“仙法”,让她知道过去未来,可以为其他生病的人占课、算命。

    玉兰给人“治病”的名声传扬了出去,从山东传到了南乡。南乡小鲁村的梁三婶子因为生病来山东找玉兰看病,一来二去,她们一家跟玉兰一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玉梅长大了。玉梅长得好看。一家有女百家求。上门说亲的媒人踏破了她娘家的门。玉梅的婚事,自己作不得主,全听她娘和她大姐的。娘同意的亲事,大姐还要再去打听。大姐对帮小妹打听亲事这件事非常上心。每次大姐一打听回来,总会说出男方的种种不好,于是,这门亲事,娘也作罢,大姐也作罢,玉梅自己也只能作罢。

    于潇同样也是媒人介绍的。这次,大姐也是骑着洋车子去于村走了一趟,侦查了男方种种不好。不过,玉梅下了决心要离开娘家。那时,玉梅已经被耽误到二十七岁了。在当时的农村来说,算是老姑娘了。她娘也就勉强同意了。

    玉梅二月里嫁到了于家。玉梅出嫁那天,娘家按风俗,给她在陪嫁的尿罐子里装了喜果子,一对木柜子里也装了喜果子。

    于潇会拳脚,于潇结婚,家里很热闹,光是于潇的仁兄弟就来了十几桌。当晚,人家闹洞房,于潇的大哥家的大嫂子,也来问新媳妇要喜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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