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随之转换,沉入人间几个须臾。
宁苦甜漠然扫过安稳妥帖的童年,直接挑了记忆最深处的片段阅览。
午夜、美食、欢声笑语。
几名青年围坐桌旁,交杯换盏,互相祝贺。桌面上铁签肉炙四散,重新倒满的酒杯咕噜噜冒着欢欣的泡泡。周边传来小情侣的窃窃私语和称兄道弟的呼喝。
锣鼓声声起,大戏开场忙。
热浪翻腾,酒气熏天,有人笑语正酣,有人命运惹眼。
风华茂,言笑晏晏,酒肉案,翻鹅掌鸡胸喧乱。
狗头人咧嘴笑,道俏娘子饮得痛快,与我同醉共赴巫山。
青衣竖眉喝登徒子无礼,寡廉鲜耻,狗头嬉笑青衣貌美更值,一个不亏两个好赚。
推搡间青衣失了抓握,立又不成,坐也难堪。
狗头亮了爪子,道既非良家小姐,何必矫饰守身,不若同去,浪词淫曲裂管弦。
拍案掀桌救姊妹,龙争虎斗,真真个有情有义武旦。
胜负一分,桌椅翻飞当头坠,结队成群,豺狼是兽心人面。
顷刻间屋清舍静,往来食客走避,败犬嚎啕神仙远,救不得,不肯下凡。
狗头人与猪面鬼勾连合计,将青衣跌撞拖出门去,发髻乱了,衣衫裂了,血痕蜿蜒如线。
出门是又一番天地,拳打脚踢,招招狠辣不留情,哭号讨饶,道歉连声,软不下一分心肠,义气豪情当前。
花旦闺旦齐来阻拦,巴掌蒲扇,封口威猛手段。
颅骨肋骨腿骨,咔嚓碎裂,惨呼憋在喉头里,血流入眼,茫茫人世鬼怪现。
酱油铺打翻了,花开四处,赤橙黄绿青蓝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公道死苍天。
蛇眼怪与狐面郎各自上前,摇头摆尾劝场道,末路穷途不追狗,跳墙兔子也伤人,教训到头,莫气自身,良宵美景时日短。
鸦头公拖拽闺旦往深里去,哭喊泣诉不分明,问他手下谁受了辱,却道婊子猖狂,打到骨头方觉贱。
是姊妹情深,伤重大青衣,也敢将闺旦护着,求救无用便不求,讨饶不成,生受磨难,既非君子,报仇之道自有决断。
这处高潮迭起惨象,引不来一只神鬼妖魔,罢了,魑魅魍魉恁多,不差多少几个。
凌晨、纷乱、血腥场面、骨肉烂泥。
视野逐渐不再稳定,最后那几帧画面摇晃颤抖,像是记述者被无止尽的捶打折磨得失去意识,也像是痛苦太过,连记忆都支离破碎。
我一口气憋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胃腑里沉甸甸装满了石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才醒过神来。
宁苦甜垂眼不语,而幽魂在他面前随意站着,姿态桀骜。
过了很久宁苦甜缓缓开口,语气温柔:“你受苦了,这些人确实......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幽魂几乎笑出了声,前仰后合地道,“神君大人的用词真是有意思,我太喜欢了!”
宁苦甜提了提嘴角,仍然温和:“自作自受,自食其果......总觉得没有得偿所愿来得讽刺。”
幽魂放声大笑,把几十年苦痛笑成了冥河里混杂着血气的风,扑在我耳朵里如同一场酷刑。
笑到最后他停下来,笑声也显得抽噎不止,一边努力克制着情绪一边问宁苦甜道:“所以神君大人会让我少受些苦吗?我怕是没有机会得偿所愿了。”
“原本想着要让你受苦百年,”宁苦甜犹豫了一下,叹息道,“如今改为七十年吧,你突遭横祸,伤重有因,但你手上九条人命,细数仍是残忍了些。”
幽魂冷笑一声:“残忍?神君大人若是和我一样被日夜折磨几十年,也会说我残忍吗?三刀六洞,凌迟处死才是他们应有的下场,我只要了他们的命已经非常宽容心善了!”
“我倒是没想到,神君大人也和凡间的蠢人一般急着为禽兽辩解。”他嗤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不再多说了。
宁苦甜安静了一会儿,神力再次从幽魂身上没入,去看那惨烈记忆的后续。
之后的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幽魂的记忆只停留在雪白的内室。他的声音、行动、思绪都疲惫不堪,一场又一场重启的梦境,梦里残肢血肉横飞,他在一个又一个晚上惊醒再难入睡。
针管、药片、拘束带。
有人喊他疯子,有人喊他可怜虫,有人喊他仙人,有人喊他贱骨头。
自讨苦吃、愚不可及。
他的记忆里总是充满了几个大字——是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宁苦甜干脆地切断了记忆审视,他重新坐回身后座椅,疲倦地道:“五十年流离池颠覆,到此为止吧。”
幽魂歪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又同时说尽了千言万语。
宁苦甜送他受刑,他在血池中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