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被我看到的东西。
我多么残忍。
魂体轻轻一震,冥河主人的神力带着我毫无阻碍地穿过记忆与现实的交界。
这里仍然是地狱海,却不知是第几道。
宁苦甜站在森森炼狱之前,面色比霜雪更苍白,蹙起的眉毛几乎显得凌厉,眼神却厌倦,微仰着头,只给眼前跪倒的幽魂一点余光施舍。
我四下看了看,这里遍地都是狰狞幽魂,只有宁苦甜身上带着生气,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皱着眉俯视身前哆嗦不止的魂灵,自言自语传不到第二个人耳朵里,他说:“明明自己也只是个贫弱的凡人......却对更弱小的生灵赶尽杀绝,这样说来,我作为神,让你受点苦似乎也理所应当......”
他柔和翻转手掌,将面前已是非人的幽魂平平移至铜烙铁树上方,然后闭了闭眼睛,眉头舒展开,如同跨越了某种心上的障碍,再睁眼时,眸中冽冽冷光将我带回了第一次来冥河见到他的样子。
他的手重重地一甩,虚弱的灵魂被他毫不留情地砸向了铁树,魂体被尖刺多处贯穿,与铁树接触的部分燎起几缕轻烟。
那片灵魂剧烈地颤抖着,四肢疯狂挣扎,但看着居然不像痛苦,反而像是被审判之后抑制不住的狂喜,几乎要傲慢地呼喊——区区凡人居然让神明动怒,人间实在应当为我树起一座英雄碑!
我看得浑身发冷,宁苦甜的表情嫌恶更甚,他漠然开口降下判决,如同大锤一下一下砸得那魂魄形同烂泥:“断腿挖眼,脚踩手刃,你对生灵犯下的罪孽就用万丈炮烙来偿还吧。”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刑罚过后,你自然可以转世;不愿领受,也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我给你机会。”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枉生臼,而是后退了几步,挥了挥手,将自己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结界里,四下哭喊斥骂声都尽数隔绝。
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眼睫翕动,眉头慢慢拧起来,随后又坚定地睁眼,伸手无声一划,神力越过刚受了判决的幽魂胸腔,顺着那一点气息指引找到了另一片灵魂。
那是一片小小的、轻如鸿羽的魂魄。
它那么轻,几乎等同于我亿万分之一的魂,但或许更少,它的意识已经散了大半,被宁苦甜从冥河中提出,连半分反应也没有。
宁苦甜看向它的目光几乎要痛哭,又像是要杀人。
“告诉我,”他问,指尖流转着一点神力慢慢渡入它的魂体,“你想复仇吗?”
它在神力滋养下慢慢抬起头,身形越来越清晰,两只尖尖的耳朵显露出来。
它扑闪着站直了,将四爪并拢,立于宁苦甜手心,圆圆的脑袋微微偏了偏,像是在问:复什么仇呢?
宁苦甜张了张嘴,哑声道:“你若想让......伤你的人与你受尽同样苦楚,我就让他来世不得成人,成猪成狗,成为蝼蚁,让他的命也被任意掠夺生杀——”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它小小的身体突然开始移动,它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指甲收得严严实实,踩着宁苦甜的一条手臂摇摇晃晃地靠近他,那是一条没有防护的独木桥,它走得很慢,但毫不迟疑。
宁苦甜和我都同样呆在原地,时间在这一刻被它踩在脚下,它像是在时空的长河里踏着没有尽头的柔软步伐。
最后它终于走到了宁苦甜肩膀上,似乎是想努力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趴在他身上,但没有指甲的帮助,它的身体突然打滑,几乎要从高高的肩头摔下——宁苦甜一把托住了它,于是它借着他的手掌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轻轻贴上了他的侧颈,过了几秒,又柔柔地蹭了蹭。
它眷恋的姿态和烛龙、和布虎虎一模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宁苦甜微微仰起头,他的发丝几乎要抖出一片残影,我看到他眼角划过一丝水痕,无声无息地没入鬓角。
“我送你......”宁苦甜犹豫着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身上的弱小魂魄,“去人间,让你有机会修炼,能够自保,好吗?”
“还是你想留在我这里?”他似乎是不自觉地偏头靠了靠它的身体,魂魄没有温度,可他的表情像是自己坠入了一泓温泉,暖和妥帖,温养着他,“留下来也可以,只是我这里......都是死物,恐怕不会太有趣。”
他平视前方,等待被依赖或留下。